天光刚亮,巷子深处还泛着灰白,我扶着墙往前挪,腿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苏衍风走在我前面,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稳。他没回头,可我知道他在等我——不是那种“你快点”的催促,是那种“你跟不上我就停下”的别扭。
我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巷,两边墙塌得差不多了,只靠几根歪斜的木头撑着,地上堆着碎砖和干草,踩上去沙沙响。我靠着一堵残墙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喘得像跑了三圈马拉松。
“总算……能歇会儿了。”我仰头靠在墙上,眼皮直打架。
苏衍风没坐下,背对着巷口,手还按在剑柄上。他耳朵动了动,像是在听外面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他们没追来。”
“那当然,”我扯了扯嘴角,“刚才那一出够他们吵半天了。你说他们现在是不是正为谁该当头打起来?”
他没接话,只是把剑收了回去,但身子还是绷着,站得笔直,跟根旗杆似的。
我抬眼看他:“你不信他们会散?”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他目光扫过巷口那道窄缝外的街道,“他们是组织的人,有标记,有配合,不会因为乱了一次就散伙。顶多是换个方式找我们。”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接着是一阵模糊的吼声。我俩都没说话,听着那声音渐渐弱下去。
“你看,我说对了吧。”他侧过脸,眼神冷静。
我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别总一副‘我早说了’的样子?搞得好像我是那个天天犯错的小徒弟。”
“你刚才差点摔进猪圈的时候,也没见你觉得自己错了。”
“那是战术性转移!再说了,你还笑了一声,我都听见了。”
他顿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转头继续盯着外面。
我低头看了看肩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小片,黏在皮肤上,一碰就疼。我咬牙撕下裙角一块布,重新包扎。动作笨,布条老是打滑,试了两次都没系住。
“要帮忙吗?”他忽然开口。
“不用!”我脱口而出,又觉得太冲,补了一句,“我自己能行。”
他嗯了一声,没再动。
我终于把布条绕好,打了个结,手有点抖。抬头看他,发现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水囊,正递过来。
“喝点。”
我接过,拧开盖子闻了闻,是清水,没味道。灌了一口,凉得我脑门一激灵。
“你还挺会照顾人。”我把水囊递回去,随口说。
“不会。”他接过水囊,顺手塞回腰间,“只是不想你死在路上。”
“啧,真感人,差点以为你要说‘我舍不得’。”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但眼角好像抽了一下。
我撑着墙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坐回去。他伸手虚扶了一下,没真碰到我,就停在半空,像是知道我会拒绝。
“我能走。”我站稳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就是腿还不太听使唤。”
“那就慢慢走。”他说,“但我们不能停。”
“我知道。”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脚底踩到一片碎瓦,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们这次是冲着我们来的,下次可能就不止这些人数了。与其等着被围,不如先找点线索。”
“你想找什么?”
“不知道。”我老实说,“但总得查查这镇上到底藏着什么。那些人不是本地百姓,衣服、招式、配合方式,都不像普通人能有的。背后肯定有人在指挥。”
他点点头:“所以你打算继续查?”
“不然呢?”我看向他,“等他们重整队伍再来一波?还是你觉得我们应该连夜跑路,从此江湖不见?”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不是。”我笑了笑,有点累,但还是撑着笑了,“我只是觉得,既然已经惹上了,躲一次躲不了第二次。不如趁他们现在乱着,我们先下手为强。”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开始不怕了?”
我愣了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我没不怕。”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现在手还在抖。但我更怕的是,有一天被人从背后一刀捅穿,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剑握紧了些。
我迈步往前走,他跟上。巷子越来越窄,头顶只剩一道细长的天光。风吹进来,卷着点灰,扑在我脸上。
“你说,”我边走边说,“他们那个标记,真的和副本里的黑袍人一样?”
“你看到了,我也看到了。”他说,“形状、位置、颜色,都一致。不可能是巧合。”
“那就是同一批人,或者同一个组织。”我咂了咂嘴,“麻烦了。我还以为副本里那事过去了,结果它自己找上门来了。”
“也许从来就没过去。”他声音低了些,“只是我们一直没察觉。”
我叹了口气:“所以说,我们现在不只是在查一个小镇的怪事,而是在往一堆烂摊子里钻?”
“是。”
“那可真是……倒霉催的。”
他看了我一眼:“你要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退出。”
“退哪儿去?”我反问,“回客栈躺着等他们杀上门?还是写封信说‘对不起我错了别杀我’?”
“……”
“我不退。”我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他,“就算要死,也得死在往前走的路上,而不是趴着等刀落下来。”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抬脚跟了上来。
我们并肩走出巷子,外面是一片荒废的菜园,篱笆倒了一半,藤蔓枯在地上,像干掉的蛇。再往前,就是镇子更深的地方了。
“往哪走?”他问。
“随便。”我说,“只要是没人去过的地方,就值得一探。”
“你确定不是乱走?”
“我一向乱走,但每次都能活下来。”我笑了笑,“这说明我运气不错。”
他没笑,但也没反驳。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巷子。阳光照进去一半,另一半还藏在阴影里。那个指路的黑衣人应该还在那儿,坐着,闭眼,不动。我不知道他是敌是友,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帮我们。但有一点我很清楚——他不会再出来了。
“走吧。”我说,“这次换我带路。”
他没应声,但脚步已经动了。
我走在前面,肩膀疼,腿也软,可脚步没停。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点土味和腐叶的气息。小镇静得很,连鸟叫声都没有。
我们穿过菜园,踏上一条石板路。路两边的房子更破,门歪着,窗没了玻璃,墙上爬满了枯藤。再往前,是一条岔道,左边通向一堆倒塌的粮仓,右边隐约能看到一座塌了半边的祠堂。
我站在路口,没急着选方向。
苏衍风站在我身后半步,手搭在剑柄上,目光扫视四周。
“左边还是右边?”我问。
“你不是带路吗?”
“我是让你发表意见。”
“我只负责砍人。”他说,“不负责指路。”
“那你可真是个合格保镖。”我嘀咕着,抬脚往右边走。
他跟上。
石板路坑坑洼洼,走起来颠簸。我的鞋底已经磨薄了一层,踩在碎石上硌得慌。走了十几步,我忽然停下。
前方祠堂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穿着粗布衣,背对着我们,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慢悠悠地扫地。
我和苏衍风对视一眼。
他微微摇头,示意别轻举妄动。
那人依旧在扫,动作很稳,一下一下,像是根本不知道我们来了。
我咽了口唾沫,放轻脚步,往前走了两步。
扫帚声还在继续。
离他还有五六步时,他忽然停了。
缓缓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