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终于彻底停了,连最后一丝号角的余音也断在半空。我靠在墙边,右腿像是被谁拿锯子来回拉过几遍,疼得发木,但脑子清醒得很——地上躺着的那些人,一个比一个老实。
苏衍风站在我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剑已经归鞘,可那股劲儿还绷着,像根拉满的弓弦。他没说话,只是目光一寸寸扫过去,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看得那些原本还想挣扎起身的家伙全都缩了脖子,趴得更低。
我知道他在干嘛。他在等,等第一个松手的。
我也跟着等,一边咬牙忍住腿上的抽痛,一边盘算怎么把场面控住。刚才那一通骂人确实解气,但现在不是耍嘴皮子的时候,得让他们自己认怂,还得认得彻底。
“还等什么?”我故意把声音拔高,带点戏腔的尾音,“等你们教主来收尸吗?”
这话一出,全场静了半拍。
我指了指地上那个最开始不可一世的高手,现在正仰面朝天躺着,胸口血糊糊一片,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瞧见没?带头大哥都快凉透了,你们还在这儿装忠犬,图个啥?死后发个‘义士’牌匾,抚恤金打到账上?别傻了,人家组织早把你们名单删了。”
没人吭声。
但我看见左边那个灰袍人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松刀,又怕被人盯上。
“哎,你。”我点名,“穿灰衣服那位,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再不撒手待会儿真成帕金森了。”
那人猛地一哆嗦,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清脆的一声响,像是按下了开关。
第二个人紧跟着扔了匕首,第三个人更干脆,直接把手里的铁尺往天上一抛,哐当砸在自己脚面上,疼得直吸气也不敢捡。
我咧嘴一笑:“哟,这波操作有点秀啊,自残式投降是吧?下次记得提前报备,好让我给你颁个‘最配合俘虏奖’。”
苏衍风侧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写着“你闭嘴”。
我没理他,继续往下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识时务者——喏,地上那位就是榜样。”我又指了指那个高手,“刚才多威风,三个人围攻我们俩,结果呢?破军一出,全员躺平。你们觉得你们能比他强?”
话音刚落,右边一个壮汉“扑通”跪下了,双手举过头顶,嘴里念叨:“我投!我真的投了!别杀我!我上有老下有小……”
“得了吧。”我翻白眼,“你这身板儿,一看就是单身狗,养条狗都费劲。”
他愣了一下,居然点头:“还真是……狗都没养活过一条。”
我差点笑出声,赶紧憋住。这时候不能笑太狠,容易显得轻浮,不利于树立权威形象。
苏衍风倒是稳得住,依旧一言不发,但已经开始走动了。他每走近一个人,就用脚尖轻轻一挑,把对方的武器踢远些,然后顺手将人翻个身,确保脸朝上、手摊开,没法偷偷摸摸藏暗器。
动作干净利落,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我拖着右腿慢慢往前挪,一边观察这群俘虏的状态。他们现在是服了,但人心难测,万一有人憋着阴招,趁我们松懈来个鱼死网破,那就前功尽弃了。
“别让他们聚堆。”我低声对苏衍风说,“防串供。”
他点点头,脚步没停,径直走到两个挨得近的家伙中间,往那儿一站,两人立刻往后缩,生怕惹上这位煞神。
我这才稍微放松一点,靠着断墙缓缓坐下。腿是真的撑不住了,刚才硬撑着站着说话,全靠一口气顶着。现在大局已定,那口气一泄,整个人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下去。
屁股刚沾地,就听见苏衍风脚步声靠近。
我没抬头,以为他是来检查俘虏的,结果下一秒,他背对着我慢慢蹲下,后背贴上我的后背。
我一愣。
“你干啥?”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把背挺直了些,让我靠得更实。
我明白了——他在给我撑着,让我能坐着还不至于完全瘫倒。他自己也累得够呛,肩上的伤还在渗血,估计也是咬牙撑着,但就是不说一句软话。
我轻哼一声:“你还挺会体贴人啊,平时怎么不见你对我这么温柔?”
“我不温柔。”他说。
“那你这是干嘛?施舍同情?”
“你是伤员。”他语气平淡,“伤员需要支撑。”
“哦,原来我是伤员,不是累赘了?以前不是嫌我拖后腿?”
“以前你确实拖后腿。”他顿了顿,“现在……还能用。”
我翻白眼:“谢谢啊,苏大人,您这夸人的话真是甜得齁嗓子。”
他没接话,但肩膀微微动了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调整姿势。
我们就这样背靠着背坐着,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节奏,一起一伏,和我的慢慢合上了拍。风卷着尘土从旁边掠过,远处那堆兵器越积越多,像个小山包。
投降的人越来越多。
一开始还有点迟疑,后来简直成了流水线作业:一个人扔,后面跟着扔,扔完自觉趴下,双手抱头,标准得像是训练过。
最后一个是个瘦子,藏在靴子里的匕首都被苏衍风发现了,一脚踹出来的时候他还想狡辩:“这不是我的!是别人塞的!”
“那你让别人来认领。”我说,“喊一声‘这是我送你的礼物’,我就信你。”
他嘴巴张了张,最后默默把匕首踢到武器堆里,自己趴下了。
全场安静。
再没人站起来。
我长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几斤。不是因为赢了,而是因为——终于不用再绷着了。
“你说,这些人里有没有冤枉的?”我忽然问。
“有。”苏衍风答得很快。
“那怎么办?”
“官府会查。”他说,“不是我们的事。”
我点点头,其实心里清楚,有些事一旦交出去,就不一定能讨回公道。可我们现在能做的也就到这儿了,再多管,反而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你说他们为啥非要打?”我又问,“明知道打不过,还一个个往上冲。”
“有人逼他们。”他说,“或者,有人骗他们。”
“哦。”我应了一声,“就跟上班似的。老板画大饼,员工拼命干,到最后发现年终奖是一张道歉信。”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上班?”
“咳,没什么。”我赶紧打住,“就是比喻。”
他没追问,只是低声说:“现在,结束了。”
“嗯。”我靠在他背上,闭了会儿眼,“活着真好。”
“嗯。”
我们都没再说话。
风又起了点,吹散了血腥味,卷起几片碎布条在空中打转。地上的人一动不动,像一堆破麻袋。武器堆得越来越高,阳光照在刀刃上,反着光,刺得人眼睛有点疼。
我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就在几个时辰前,我还以为自己要死在这儿了。右腿旧伤发作,苏衍风独战三人,我躲在角落里连喘气都不敢大声。那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死,千万别死。
现在呢?敌人全趴下了,剑收了,话也说完了,连风都懒得再刮了。
我伸手摸了摸腰间,系统背包还在,不过这次我没指望它救命。所有事都是我们自己一步步走过来的——我报破绽,他出剑;我骂人,他补刀。没有奇迹,没有外挂,就靠两个人硬生生把局势扳回来。
“喂。”我小声叫他。
“嗯。”
“你说咱们以后还能这样配合吗?”
他沉默两秒:“只要你不说‘炒头发能下饭’这种话。”
“那叫临场发挥!艺术加工懂不懂!”
“你再说一次,我就把你绑去官府告诽谤。”
“你还敢告我?”我乐了,“明明是你先拿剑指着我喉咙的,我都没告你恐吓罪。”
“那时你该死。”
“现在呢?”
“现在……”他顿了顿,“你还有用。”
我笑了,笑得有点累,但心里舒坦。
我们就这样坐着,背靠着背,看着眼前这片狼藉的战场。俘虏们低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