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偏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德全禀报的“神速好转”,在萧执心中激起的不是喜悦的涟漪,而是滔天巨浪般的疑虑漩涡。
“体质特殊?上天垂怜?” 萧执重复着这几个字,指尖敲击紫檀扶手的节奏越来越快,发出沉闷而压迫的声响。
他深邃的眼眸中,震惊和那一丝微弱的如释重负,瞬间被更浓重的冰寒所覆盖。
这“好转”,非但没有解开谜团,反而让一切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充满了刻意安排的痕迹!
他猛地起身,玄青的衣袍带起一阵冷风:“回长乐宫!”
暖阁的门被推开,浓郁的药味中果然已无那股腥甜毒气。
萧执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威压踏入,目光锁定了软榻。
沈知意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悠长,面色虽白,却不再是死灰,唇瓣也恢复了淡粉,甚至透着一丝微弱的血色。
手腕上的淤痕颜色转暗,肿胀消退。
这一切,都清晰地印证了王德全和张院判的话——她确实脱离了濒死之境,且恢复速度堪称神迹!
张院判和宫女们慌忙跪地行礼。
萧执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榻边。
他居高临下,锐利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一寸寸扫过沈知意的脸庞、脖颈、露在锦被外的手腕。
没有伪装,没有破绽。这安详沉睡的姿态,这平稳的呼吸,都真实得无可挑剔。
但这“真实”,恰恰是最大的疑点!
他伸出手,并非触碰,而是用指尖隔着一层空气,虚虚拂过她恢复了些许生气的面颊。
没有温度异常,没有内力波动,没有任何外力作用的迹象。
仿佛那场几乎夺走她性命的诡异寒潮,真的只是被“药力”和“体质”强行驱散了?
“张院判。” 萧执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跪着的太医浑身一颤。
“老臣在。”
“你确定,贵人此刻……只是沉眠?体内剧毒尽除?”
萧执的目光终于从沈知意脸上移开,落在张院判身上,那眼神带着洞穿一切的审视。
“回……回陛下!” 张院判额头冒汗,硬着头皮回答。
“贵人脉象虽虚,但已有根力,沉而缓,正是元气大伤后深度沉眠以滋养修复之相。
体内……体内那阴寒剧毒,确已排出殆尽,残余之量微乎其微,已不足为患!”
他只能咬死之前的诊断,将无法解释的部分归于“沉眠修复”。
萧执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扫过暖阁。
他的视线掠过角落里摆放的、淑妃“忧心”送来的血燕和百年老参礼盒,掠过熏炉里袅袅升起的、带着安神香气的轻烟,最终落回沈知意脸上。
“王德全。”
“老奴在。”
“将淑妃送来的东西,” 萧执的声音冰冷。
“连同这暖阁内所有熏香、香料、花草,全部封存!
即刻着慎刑司最老练的掌刑嬷嬷和太医院精通毒理的太医,给朕一寸寸地查!
任何可疑之物,任何接触过这些物品的人,都给朕揪出来!”
“是!” 王德全心头一凛,陛下这是彻底不信“天意”之说了!要掘地三尺查毒源!
“夜枭!” 萧执的声音更冷。
阴影中,夜枭的身影无声显现,单膝跪地。
萧执眼中寒光一闪,“查!给朕查清楚,那批军械上的‘V’形刻痕,北境的箭矢来源。
还有……押运官张猛死前最后接触的人,他家里被翻检前,可有异常信件或物品传出?!
线索断了,就给朕从断的地方重新挖!”
“遵旨!” 夜枭领命,身影瞬间消失。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冰冷的铁锤,砸碎了暖阁内刚刚升起的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气氛。
张院判和宫女们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萧执再次将目光投向沉睡的沈知意。
她无知无觉,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好好‘伺候’你们主子。” 萧执的声音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若她再有半分差池,朕唯你们是问!”
他刻意加重了“伺候”二字,眼神扫过春桃和夏荷,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两个宫女吓得匍匐在地,连声称是。
萧执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暖阁。
他需要空间,需要冷静,需要将眼前这团乱麻理清。
沈知意的“神速好转”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他心中,让他对之前所有的判断都产生了动摇——她的绝望是真是假?
她的抗拒是欲擒故纵还是发自肺腑?她的昏迷是阴谋的掩护还是真实的崩溃?
还有那声“阿爹……不是……”的呓语,是洗刷冤屈的呼号,还是混淆视听的烟雾?
他回到御书房,摒退了所有人。
巨大的紫檀御案上堆积着如山奏折,他却无心批阅。
他负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长乐宫外,淑妃所居的昭阳殿。
淑妃林婉容斜倚在铺着雪狐皮的贵妃榻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丝帕。
她娇媚的脸庞上此刻布满阴霾,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怨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陛下……竟如此护着那个贱人!” 她咬牙切齿。
“连本宫亲自去探望都被拒之门外!还将本宫送的东西都封存查验?!他这是怀疑本宫了?”
心腹大宫女碧荷跪在一旁,低声道:“娘娘息怒。
陛下想必是忧心则乱,被那沈贵人装神弄鬼的样子迷惑了。
她突然‘好转’,本就蹊跷得很,陛下生疑也是情理之中。”
“蹊跷?” 淑妃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是啊,太蹊跷了……本宫倒要看看,她能‘好’多久!那‘好东西’……可没那么容易就解了!”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那东西……处理干净了?尾巴都扫清了?”
碧荷心中一凛,连忙道:“娘娘放心,那熏香……本就是极难察觉的慢性之物,混在安神香里,点完即散,神仙也难寻踪迹。至于经手的人……”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声音更低,“早已成了护城河底的沉尸,绝无后患。”
淑妃闻言,脸色稍霁,但眼中的阴鸷并未散去:“哼,算她们命大!不过……沈巍那边,父亲可安排妥当了?那批军械的‘记号’,还有北境那边……”
“国公爷已传来消息,一切妥当。线索只会指向该指向的人,绝牵扯不到国公府和娘娘您身上。” 碧荷肯定地回答。
淑妃这才微微松了口气,重新靠回榻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沈知意……你最好是真的快死了。否则……本宫不介意再送你一程!”
她必须确保,沈知意这个变数,绝不能活着成为陛下心头的刺,更不能让她有开口的机会!
御书房内。
萧执依旧站在窗前。
夜风带着寒意吹拂着他玄青的衣袍。
他脑海中,沈知意昏迷中痛苦蹙眉的模样、那破碎的呓语、以及她此刻安详沉睡却透着诡异“神速”好转的脸,交替闪现。
疑点重重,迷雾深锁。
沈家军械案,后宫剧毒,沈知意的濒死与“回春”……这一切,看似杂乱无章,却又隐隐被无形的线串联着。
他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寒刃,所有的疑虑和暴怒,最终都化为一股冰冷刺骨的决断:
“无论你是真无辜,还是假可怜……”
“无论幕后是谁在搅动风云……”
“朕,都要亲手撕开这层画皮!”
“想要朕的命,想要这江山?那就放马过来!”
“朕倒要看看,是你们的阴谋快,还是朕的刀……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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