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扬是半夜找的我。
  他站在我家楼下,帽檐压得很低。
  "苏晚,我找你谈个事。"
  我们在便利店门口坐下。
  他先绕了半天。
  "你手里有多少?"
  "你指什么?"
  "录音。"他把话说白,"你肯定录了不少。"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叹了口气。
  "周承宇要保不住了。"
  "上面那位的风声他都听到了,他得找个人垫背。"
  "谁经手采购,谁背。"他指了指自己。
  "所以你来找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我们中间。
  "原始账目,从去年到现在的。"
  "和成贸易每一笔,都在里头。"
  "你把它交上去,周承宇跑不掉。"
  我问他:"你要什么?"
  "别把我算成主谋。"他盯着我。
  "我也是拿钱的,我认。"
  "可主谋不是我。"他顿了顿。
  "是他,还有上面那位。"
  我看着他。
  "我不给你保证。"
  "你拿了多少,交出来多少,公司怎么处理,不是我说了算。"
  他咬着牙。
  "苏晚,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
  "我就是觉得不值。"
  "你指什么?"
  "你们分到的那些,够不够赔上你这几年。"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上有老,下有小。"
  "我当时也是被拉下水的。"
  "第一次,就那一次,我拿了。"
  "后来就下不来了。"
  我说:"下不来,是你不想下。"
  "周承宇拦着你了吗?"
  "没有。"
  "那你现在想下,还来得及。"
  他苦笑。
  "来得及吗?"
  "你把U盘给我,就是开始。"
  他没接,也没收回去,站起身走了。
  U盘留在了椅子上。
  我低头看那个U盘。
  他准备这东西,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比我更早就在等这一天。
  他不是良心发现。
  他是怕。
  怕得比我早,比我深。
  往回走的时候,我想起那段录音里的话。
  "得找个傻的签字。"
  说这话的是周承宇。
  可许扬也笑了。
  现在,轮到他自己签字了。
  我把U盘揣进兜里。
  第二天,许扬没来上班。
  第三天他来了,眼睛下面一片青。
  在走廊碰见我,他绕了半圈,避开了。
  那天下午,陈可在楼道里截住我。
  她眼睛是红的,像是哭过。
  "苏晚。"
  "嗯。"
  "那天,会议室里那些,你是不是都听见了?"
  我看着她。
  "听见了。"
  "从很早以前就听见了。"
  她的脸白了。
  "我会不会被处理?"
  我问她:"你想站哪边?"
  最后她低声说:"我不知道。"
  "我从来没想过要站哪边,我只是不想被卷进去。"
  "那你已经站了。"我说。
  "站在不管的那一边。"
  她没反驳。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
  "苏晚,我其实想过帮你。"
  "怎么帮?"
  "那天财务找你之前,我在走廊里听见周组长打电话。"
  "他说,先把东西放她抽屉里。"
  "我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不敢。"她低着头。
  "我拿什么说。我一个新人。"
  "你怕什么,我就怕什么。"我说。
  "只是我怕的时候,还在往前走。"
  "他们做的事,我一句都没参与。"
  "可你也没拦。包括上一任那个男生被赶走。"
  她张了张嘴。
  "我那时候,刚来。"
  "我什么都不敢说。"
  "我知道。"我说。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不吭声,也是一种选择。"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过了几天,她又问了我一句。
  "如果早知道,你会不会一进来就闹?"
  我想了想。
  "不会。"
  "为什么?"
  "因为闹了,没人信。"
  "一个新人,说组长吃回扣。"
  "他们只会觉得,新人心态有问题。"
  "所以你就忍了三个月?"
  "我不是忍。"我说。
  "我是在等他们,把话说全。"
  "等他们说得最多的时候,就是他们错得最多的时候。"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苏晚,你真可怕。"
  "不是我可怕。"我说。
  "是他们太不当心。"
  那天下午,集团开了季度审计会。
  我没有资格参加。
  散会的时候,我路过会议室门口。
  财务总监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两个采购低着头。
  最后是方启明的助理,抱着一摞账本。
  方启明的声音传出来,不高,却很清楚。
  "这个项目的账,我要亲自看。"
  旁边有人应了一声。
  "方总,这个项目一直是周组长在跟。"
  方启明说:"那就让他准备好。"
  "一笔一笔,给我讲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