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下了那个位置。
不是为了出风头。
是想把这套账理干净。
让下一个签字的女孩,不用靠录音保命。
整改的第一件事,是把采购的价格审批,从一个人签字,改成三道复核。
第二件,是把所有供应商,重新做资质审查。
和成贸易,第一个被拉黑。
第三件,是设一个匿名举报通道。
不用实名,不用担责任。
谁发现问题,都可以报。
有人背后说我多事。
开会的时候,我举了个例子。
"一张对账单,从前是一个人签字。"
"签错一个字,是他一个人的责任。"
"现在三个人签。"
"谁想改一个数,得先说服另外两个人。"
"这不是麻烦,这是保护。"
"保护签字的那个,也保护公司的钱。"
没人再吭声。
过了两天,采购那边的经理来找我。
姓郑,做了十几年。
"苏主管,你这个三道复核,是不是太不信任人了。"
"我做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事。"
"周承宇也做了八年。"我说。
他噎了一下。
"那是他个人问题。"
"是。"我说。
"可他一个人,就能让一家空壳公司进来两百万的货。"
"就因为他一个人签了字。"
"三道复核,不是不信你。"
"是不让任何一个人,变成下一个他。"
他站了半天。
"那我的权限,是不是变小了。"
"你的责任,也小了。"我说。
"从前你签错一个字,是你的全责。"
"现在有人陪你一起签。"
"你出了事,有人替你说话。"
"你愿意要,还是不愿意要?"
他没说话,走了。
第二天,他第一个把新流程走完了。
又过了一周,他把我叫住。
"苏主管,上个月那笔单子。"
"怎么了。"
"我核的时候,发现报价比上季度高了八个点。"
"我按新流程,压下去了。"
"换成从前,我可能就签了。"
我说:"那你现在睡得着了。"
他笑了一下。
"睡得着了。"
我在公司又待了一年多。
合规部后来招了两个新人。
其中一个女孩,第一天来问我。
"苏姐,我要是看见不对的事,该不该说?"
"该说。"
"可我怕得罪人。"
我想了想。
"那你先记下来。"
"记给谁看?"
"记给自己看。"我说。
"你今天觉得不对的事,记下来。"
"过半年再看,你就知道该不该说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
有些话,得自己撞过南墙才懂。
我只希望,她不用撞。
然后有一天,我交了辞呈。
不是公司对我不好。
是我想清楚了。
我留在这里,靠的是"那个女孩"的名气。
可我早晚要做回一个普通人。
方启明挽留了两次。
加薪,换位置,我都没接。
"苏晚,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外面不见得比这里好。"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我想了想。
"因为这里的事,已经了了。"
"我想去看看,别的地方。"
他想了一会儿,点了头。
"想清楚就好。"
走的那天,我把工位收拾干净。
抽屉里那本笔记本,我拿出来翻了翻。
三个月的记录,一页一页。
我把它收进包里。
最后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会议室。
我刚来时,在那里替他们端过水。
后来,我在那里按下过录音键。
前台小姑娘跟我招手。
"苏晚姐,以后还回来吗?"
"不常回了。"
"那你以后去哪里呀?"
我想了想。
"还没定。"
"不过应该会去一个,说话有人听的地方。"
她笑了。
"那挺好的。"
我也笑了笑。
有个同事追出来,塞给我一盒饼干。
"苏姐,你走了,谁给我们撑腰啊。"
"你们有制度了。"我说。
"制度是死的。"
"人是活的。"我说,"所以才要制度。"
她愣了一下,笑了。
从公司到地铁站,走十分钟。
这条路,我走了一年半。
现在,我走得很慢。
手机在兜里,有点沉。
我翻到最早的那段录音。
三月十七号,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第一次按下录音键的那天。
我听了两秒,关掉了。
每个字我都记得。
录音我没删。
不是舍不得。
是提醒自己,往后每一次低头,都要先想清楚为了什么。
他们以为我听不懂日语。
其实我什么都听得懂。
只是以前,没必要让他们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