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当天下午就进场了。
周承宇和许扬被停职。
采购那边两个,财务一个,全停了。
那位"上面"的人,材料递上去的第二天,自己交了辞呈。
公司后来贴了通报。
虚设单价、收受返点、伪造账目,移交司法。
通报贴出来那天,办公室安静得不正常。
那几个平时最爱用日语说话的同事,一整天没怎么开口。
中午去食堂,她们看见我,端着盘子换了张桌子。
下午,其中一个回来,站在我工位边。
"苏晚。"
"嗯。"
"之前的事,对不起。"
"哪件事?"
"就是,开会不带你,什么都用日语说。"
"哦。"我说。
"那你们用日语,还说过什么,你自己记得吗?"
她的脸一下白了。
"我,我就是跟着说说。"
"跟着说,也是说了。"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她大概以为,道个歉,这事就翻篇了。
翻不过去的。
周承宇被带走那天,从我工位旁边过。
他停下来。
"苏晚。"
我抬头。
"你从第一天就听得懂。"
"是。"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看着他。
"你们第一次把锅推给我的时候。"
"我要是站起来,用日语说,我听懂了。"
"会发生什么?"
"你会说我小题大做。"
"你会说我一个新人,指东指西。"
"你会在HR面前,说我不合群。"
"然后呢?"
"然后你会用别的办法,把我弄走。"
"像上一任那个男生一样。"
"你还记得他吗?"
周承宇的脸,白得没了血色。
"你连他叫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可你把他逼走的时候,一定很顺手。"
他没说话。
"所以我不早说。"我说。
"我要等到我说了,谁都拦不住的时候。"
保安过来,带他走。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苏晚,你赢了。"
"我不是赢你。"
"我是把你做的事,说出来了而已。"
许扬比他先走的。
路过我这儿,站了站,点了个头。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那个U盘,你交了?"
"交了。"我说。
"里头的东西够不够用,不是我说了算。"
"我知道。"他说。
"我就是想问你一句。"
"你说。"
"要是那天,我没把U盘给你。"
"你会不会,把我也一起算进去。"
"会。"我说。
他没再说话。
点了个头,走了。
陈可来找我,是三天以后。
她站在我工位边,手里捏着一张纸巾。
"苏晚。"
"嗯。"
"我来道歉的。"
"你说。"
"我知道我什么都没做。"
"看着他们欺负你,我一句话都没帮你说。"
"你递过咖啡。"我说。
"你提醒过我别较真。"
"那不算什么。"
"算。"我说。
"在那个地方,递一杯咖啡,也需要勇气。"
她哭了。
"可我怕。"
"我怕替你说一句话,下一个被赶走的就是我。"
"我不敢。"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
"我理解。"
"那你能原谅我吗?"
我想了一会儿。
"理解,不等于原谅。"
"你没害我,这我记得。"
"但你没帮我,这也是真的。"
她拿着纸巾,站了很久。
"我明白了。"
转身走了。
我没觉得痛快。
那天晚上,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我是周承宇的家属。"
"他上有老下有小。"
"你就不能高抬贵手?"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回了四个字。
"去问问他,上一任那个男生,有没有老小。"
那边再没回过。
周一一早,方启明让人叫我去他办公室。
"苏晚,合规那边缺个人。"
"你做过审查,又是法学出身。"
"有没有兴趣,牵这个头?"
我看着他桌上那张我的简历。
上面写着,日语基础。
"方总。"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会日语的。"
他笑了一下。
"从你放那段录音开始。"
"那之前呢。"
"之前,我以为你是个普通的应届生。"
"看走眼了。"
他把简历推回来。
"你入职的时候,为什么写只会一点。"
"因为我想先站稳。"我说。
"不想一进来就被当成特殊的人。"
"结果呢?"
"结果他们把我当成另一种特殊的人。"
"哪一种?"
"不用防着的那一种。"
他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们看人的方式有问题。"
"不是方式的问题。"我说。
"是你们根本没看。"
我站起来的时候,他叫住我。
"苏晚,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忍了那三个月。"
我想了想。
"不后悔。"
"那三个月,是证据攒出来的。"
"少一天,都不够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