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军围城那日,我刚生下女儿。
  丈夫的军令却先到了。
  “援军明日抵达,命守将姜照雪死守北门,不得弃城。”
  我把孩子交给闺蜜晚棠,重新披上铠甲。
  她是军医,也是与我相交十年的好友,原定三日后回京成婚。
  她的未婚夫陆副将临走前,还替她系好了披风。
  “等接应的兵马一到,我来迎你。”
  第一日,我产后披甲,守城至伤口崩裂。
  第二日,她撕碎嫁衣,替满营伤兵裹伤。
  第三日,我身中三箭,城中却已断药。
  我接连送出七封血书,求丈夫先把伤兵和百姓接走。
  她也送去婚书,求未婚夫看在多年情分上,先救救城里的孩子。
  我们等来的,只有交兵符、退婚的条件。
  可我们全都答应了,援军还是没来。
  城破时,我拖着断腿爬上城楼,想再看一眼援军来的方向。
  逃回来的传令兵却哭着告诉我:
  “将军,援军不会来了。”
  “裴将军和陆副将就驻在三十里外,两营兵马都没动。”
  “表小姐说,您仗着军功,林医官仗着救命之恩,谁都不肯让她好过。”
  “他们想让你们吃点苦,等你们亲口认错,再来接人。”
  原来他们没有遭伏,也没有被困。
  他们一直陪着另一个女人,等我们低头。
  可晚棠已经死在药棚里。
  她护住了我的女儿,却没能让孩子再喝上一口奶。
  他们想接回去的人,一个也没有了。
  ……
  我赶回药棚时,闺蜜林晚棠已经死了。
  房梁砸下来,她将两个伤兵推了出去,自己没能躲开。
  女儿被她护在身下,脸贴着她的衣襟。
  我伸手去抱,老军医别过脸。
  “林医官最后还说,你在城上,不能让你分心。”
  我低头贴着孩子的嘴,等了半晌,没有气。
  来时我还想着,只要找到她们,我就有办法。
  兵不要了,何平也不要了。
  我带她们回京。晚棠开医馆,我替她看门。
  可她连骂我来晚了的机会,都没留下。
  她怀里放着退回的婚书,背面添了一行字。
  “不接我也好,先接孩子。”
  老军医说,晚棠的未婚夫陆副将曾派人来过。
  晚棠以为援军到了,叫大家收拾东西,那人却只取走药棚外的陆家旗。
  “婚书都退回来了,林姑娘还不明白?”
  “这旗上写着陆,我们副将的意思是,往后别再打我们副将的名号。”
  她追到马前,问能不能捎走一个孩子。
  “才几日大,不占地方,你放心,我不跟着。”
  那人甩开她的手。
  “早干什么去了?”
  我认得他。
  陆副将负伤那年,是晚棠把人救回来的,他替主子送过聘礼,一口一个嫂夫人。
  如今,连个孩子也不肯带。
  暗道在药棚后,只容得下一人侧身通过。
  从前运药时,我带晚棠走过,出口在城外山沟,车进不去,伤兵只能背出去。
  老军医又拿出半块饼。
  “将军,这是晚棠姑娘留给你的。”
  我没接。
  晚棠最怕饿,出诊也要往药箱里塞两块饼。
  当年我从死人堆里背出她,走了二十里。她伤好后,又守着重伤的我熬了三夜。
  后来她总说,扯平了,谁都别记账。
  出征前,她却认真跟我算日子。
  “等我成婚,你正好出月子。”
  “你得来,陆家谁敢给我脸色,你替我撑腰。”
  我答应了。
  如今,她的嫁衣成了伤兵身上的布条。
  她等的那个人,连一辆车都没派。
  街口传来马蹄声。
  我把孩子绑在胸前,想背晚棠,才起身便跪了下去。
  伤腿再使不上力。
  老军医来扶,我把晚棠交给他。
  “能带就带,实在带不走……就给她盖好。”
  “你呢?”
  我将最后一个伤兵推进暗道。
  “我挡一阵,你们快走,别堵着。”
  敌军已经到了门前。
  有人认出铠甲,喊着要活捉北门守将。
  我靠着门框,重新提起刀……
  他们没能活捉我。
  再睁眼,我的魂魄飘在三十里外的军营上空。
  营门旁停着粮车,药箱堆在棚下,两营骑兵正在换岗。
  一辆铺好软垫的马车停在帐后。
  原来什么都有。
  帐里也有酒菜。
  丈夫何平与陆副将都在,表妹坐在他们对面,嫌今日的菜咸。
  陆副将放下筷子。
  “要不,去接她们吧,我最近一直做噩梦,晚棠那边,我总不放心。”
  可何平却厉声拒绝:“林晚棠是军医,照雪也不是头一回守城了,能出什么事?”
  何平拿起我的求援信,只看了一眼,便压在酒盏下。
  “现在接回来,前几日不是白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