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副将没再提接人,三个人继续一起用膳,彷佛前线并无战事一般。
  表妹嫌汤里有葱,何平便替她挑出来。
  从前出征,他也这样替我挑过鱼刺。
  那时他还只是校尉,我俩被困在山口,他带人折返,背着我走了一夜。
  我骂他,军令让你先撤,你回来做什么。
  他喘着气说:“我把你带出来的,还能丢下你?”
  成婚后,他不许我提那一箭。
  “夫妻之间算什么恩情?下回我困住,你也来。”
  我一直记着。
  直到今日,才知道这话只作数过一次。
  表妹咳了两声,陆副将把披风给了她。
  领口那圈毛,是晚棠攒了两个月诊金添的。
  他伤腿那年,晚棠试遍了药,才将他从截腿的木板上救下来。
  醒后,他先问晚棠婚配没有。
  晚棠笑他没钱。
  “诊金还欠着,就想赖上我?”
  “人归你,俸禄也归你,成不成?”
  他当真月月送钱,替她量过铺面,还学着辨药。
  晚棠给人看诊,他便在门口拦住吵闹的兵。
  “轻点,她昨夜没睡。”
  那时候,我和晚棠都以为自己遇见了良人。
  我有孕时,何平还学过缝小衣。
  针脚乱得晚棠直摇头,他却不肯拆,说孩子不嫌自己的爹。
  他挑了十来个名字,写满一页纸,带着去练兵。
  我笑他没出息。
  他将纸收进护腕。
  “她第一次叫爹,你可得让我在。”
  我那时想,无论生男生女,总有人肯疼。
  如今新襁褓就摆在他身后,针脚比从前齐整多了,那是他一针一线,扎烂了手指练出来的。
  他学会了,却没送进城。
  表妹父亲与何家有旧,临终托孤,她来边关投亲,何平接进营中暂住。
  起初,我们都待她不差。
  我给她安排住处,晚棠替她调养身子。
  后来,敌军环伺,她却偏要骑马出营,我没给令牌,何平心生不悦,觉得我仗着兵权欺人。那之后,更是日日把我“官威甚重”挂在嘴边,架都不知道吵了多少次。
  再后来,表妹又说夜里心慌,要拿伤兵的参药。
  晚棠拦住她,让她先把脉。
  “你若真有病,我另开方子,这个药是救急的。”
  最后,是陆副将替她拿走了药。
  晚棠追出来,他却先沉了脸:
  “你救过我,我记着,可我拿个药,也要当众求你?”
  “不是求我,是那人还等着——”
  “行了,你在药棚说了算,我在外头连这点脸面都没有?”
  那晚,晚棠把给他补到一半的袜子收了起来。
  她问:“他是不是早就烦我了?”
  我说不会。
  我当时也没想到,何平很快便要抬表妹做平妻:
  “你有兵,有军功。可她连个能撑腰的亲人都没了。”
  我问:“所以要分她一个何平?”
  那夜,何平将酒盏摔了满地:“姜照雪,我不是你手下的兵。”
  见我这边不松口,表妹又去找陆副将哭诉,说晚棠瞧不上她,嫌她只会靠人。
  两笔账,他们一直记到了围城。
  我的魂魄飘在军营上空,在军案上看见了扣兵手令,上面是何平的印,陆副将的签字。
  那时候,城池将破,我写书信求援,换来的却是他们二人联合签署的扣兵手令。
  何平说,他查过北门城防,认定粮能支半月,初报敌军只有数百,他说我守得住。
  要我交兵符,先认错,再增援。
  陆副将那时候到底还是心疼自己的未婚妻子,问,要不要把晚棠先接出。
  可何平却厉声拒绝:
  “不行,有她在,照雪就不会走。”
  陆副将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竟也应了。
  “晚棠也该知道,什么话能当众说,什么不能,一直靠着当初那点恩惠挟恩自重,我日后也很难自处,趁此机会,让晚棠认清也好。”
  原来,他们并不只想让表妹高兴。
  他们还要我们知道,谁才是能做主的人。
  何平吃完饭,叫人取出他一针一线缝好的新襁褓。
  陆副将也展开新制的婚服。
  “等她认个错,婚期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