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服用的是京中送来的料子。
  晚棠原来那件,是自己一针一线缝的。
  围城第二日,她将它剪成了布条。
  我从城上下来时,她正替一个断臂的伤兵止血。
  “你的嫁衣……”
  “还能再做,过来,先让我看看你的伤。”
  那时,我才生产便披甲上城,她骂我不要命,骂完又替我系紧护腰。
  第二日,敌军添了攻城车。
  第三日,运粮的仓棚起火,两个储水处也被投进了尸体。
  我送出新军报,写清敌军增兵、伤亡与余粮。
  晚棠把女儿塞给我,去锅里找米。
  “奶不够,先喂一点,等回京,我给她找个壮实的奶娘。”
  我说,钱算我的。
  “本来就算你的,喝喜酒的礼钱可以免,这个别想赖。”
  我抱着孩子,终于笑了一回。
  那时,我们还在心心念念算着回京的日子,可第三日午后,信使带回口信。
  “兵符交出来,林医官退婚,便派人接应。”
  晚棠率先应允:“拿纸来。”
  我想拦,她却问:“大人能挨,孩子才刚出生,·还能饿几顿?”
  我交了兵符,写下守军名册与接应所需人数。
  她在退婚书上按了手印,一式两份。
  送信的人临走,我追到门口。
  “伤兵先接,我们最后走,告诉何平,车来就行,他若不愿吗,不必亲自来。”
  可第四日,增援和接应出城的车还是没来。
  晚棠托老军医再送婚书,背面写了先接孩子。
  她甚至叫人带话,请陆副将退还从前垫的药钱。
  城外还有村子,拿到钱,或许能买到药。
  钱没送来,取陆氏战旗的人却来了。
  他连孩子都不肯带走。
  晚棠回来后没哭,只把那半碗米汤又温了一遍。
  “可能他真生气了。”
  她说完,自己也没再往下找理由。
  第五日,最后一名信使出城,带着第七封告急信。
  我守在城上,看着何平驻营的方向。
  三十里。
  我从前急行军,一夜能走两趟。
  如今死了那么多人,还是没见一面援旗。
  直到死后,我才在帐中亲眼看见,那些文书都被表妹收进了妆匣。
  最后一封信送到时,她当面拆开。
  纸上写着:“北门将破,请速援。”
  何平问城中如何。
  她却说:“姐姐还在骂我,说孩子若有个好歹,便要我偿命。”
  何平皱了眉。
  “我问你战况。”
  “尚能支撑。姐姐说了,不交人,只许送接应出城的车,姐姐是真的生气了,现在连见你都不肯呢。”
  何平脸阴了下去,转身叫人撤了给我留的饭。
  “往后城里的琐事,不必来报。”
  我扑过去,想把那封信抽出来。
  手穿过了纸。
  我曾握刀、握笔,替他守过城。
  死后,却连一封自己的信都拿不动。
  记忆回到第六日,想起敌军再次攻城。
  晚棠接过孩子,催我走。
  “你守城,我守着你女儿,等你回来。”
  我说好。
  可药棚塌了,城门也破了。
  我没能带她走,她没能替我留下孩子。
  直到夜里,邻营援军抵达,追退破城劫掠的敌军,收拢幸存者。
  何平的营中也接到了求援烽火熄灭的消息。他终于松了口气般,起身,拿上那床新襁褓:
  “求援的烽火熄了,看来是大获全胜。”
  “我对照雪那边的情况早有判断,就知道定会没事。”
  “不过经此一遭,照雪的性子肯定有所收敛,这样就好,孩子刚出生,我还没见过,那孩子我眼巴巴盼了十个月,如今终于可以见到了,陆兄,天亮我们就速速进城。”
  “我要当爹爹了!”
  陆副将也迫不及待:
  “好,我这就去准备,我早就准备好了晚棠爱吃的枣泥酥,这次得好好哄哄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