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棉纱栈里没有春桃和小翠。
  白如兰被绑在货箱上,颈边抵着一把刀。白如梅站在她身后,脚边摆着两桶煤油。
  “把总账给我!”
  她冲我伸手。
  “否则我就发信号,让陈老板把那三个姑娘沉进江里!”
  程少卿刚往前一步,白如梅便压下刀锋。白如兰颈上立刻渗出血。
  “少卿哥哥,你不是说过会一直护着我吗?”
  程少卿盯着她,脸上只剩寒意。
  “我护过你,所以阿莺等了六年;我信过你,所以那些姑娘被送上货船;火场里我先救了你,差点害死她。”
  他每说一句,声音便哑一分。
  “白如梅,我最后悔的,就是一次次为了你,让她等。”
  白如梅突然笑起来。
  “可每一次都是你自己选的!我逼你在她的契上写不得转赎了吗?我逼你扣她的钱了吗?程少卿,你把错全推给我,就能装深情了?”
  程少卿的脸彻底白了。
  我看着他,没有替他反驳。
  白如梅说得没错。
  她利用了他的偏袒,可真正将我关进笼子的人,从来都是他。
  “账本可以给你。”我解下腰封,“先说春桃在哪。”
  “阿莺,别给她。”程少卿立刻开口,“她不会守信。”
  “我知道。”
  我将账本举起,却没有往前走。
  白如兰突然用肩膀撞向刀口。刀刃划破她的皮肉,她也借力挣松半截绳子,从衣襟里抖出一本小册子。
  “真正的交货点在这里!”
  册子落到我脚边。
  白如梅扑过来抢,程少卿先一步挡在我面前。刀尖刺进他受伤的右臂,他闷哼一声,仍扣住白如梅的手腕。
  沈从舟趁机救下白如兰。
  埋伏在外的人冲进货栈,将白如梅按倒在地。
  她被带走时仍在喊:“少卿哥哥,我做这些都是为了活下去!”
  程少卿捂着伤口,没有看她。
  白如兰也没有回头。
  册子上的地点只有两个。沈从舟带人赶往私码头,我留下照看白如兰。
  程少卿坐在门外,右臂的血滴了一地。
  我拿着纱布走过去。
  他抬头看我,眼里竟有些受宠若惊。
  “阿莺。”
  “别多想。”我替他按住伤口,“你若死在这里,程家欠那些姑娘的钱没人赔。”
  他嘴角动了一下,笑不出来。
  “以前我受一点伤,你都会哭。”
  “以前我以为你也会为我疼。”
  程少卿闭上眼。
  “火场那晚,我回去晚了。”
  “不是那一晚。”
  我缠好纱布,打了个结。
  “是整整六年。”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又很快松开。
  “我知道我没资格。可只要你肯回头,我什么都能不要。仙乐都、程家的掌事权,我都可以丢。”
  “你还是不懂。”
  我收回手。
  “我离开你,不是为了逼你舍弃什么来证明爱我。我只是不要你了。”
  远处传来汽车声。
  春桃和小翠被救回来了。
  她们下车后抱着我哭。春桃哭够了,忽然转向程少卿。
  “有件事,我憋了六年。”
  她告诉我,六年前曾有南洋富商替我谈妥赎金,是程少卿把人赶走,又亲手在契上写下不得转赎。
  程少卿没有否认。
  我看着他,最后一点疑问也没有了。
  “所以第一年,你就没想过放我。”
  “我怕你跟别人走。”他的声音发抖,“阿莺,我那时已经离不开你了。”
  “可你所谓的离不开,就是让我无处可去。”
  我从存折里取出属于我的戏金,余下的推给他。
  “多出来的钱,赔给名单上的姑娘。”
  沈从舟拿出两张船票,一张去北平,一张去香港。
  我抽走香港那张。
  程少卿看见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要走?”
  “这一次,不用你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