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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被扑灭时,天已经亮了。
程少卿仍跪在废墟里,右臂上的纱布被血浸透。伙计不敢劝,白如梅却披着外衣走近。
“少卿哥哥,火烧成这样,阿莺姐姐恐怕已经......”
程少卿抬起头。
他脸上沾着黑灰,目光落在白如梅身上,又慢慢移到她身后丫鬟捧着的东西上。
那是一把梅花锁。
锁面刻着白家善会的纹样。
“你怎么知道她在西角门?”程少卿问。
白如梅怔了一下:“我听伙计说的。”
“哪个伙计?”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答出来。
程少卿将锁丢到她脚边。
“火起时,你在正门。我抱你出去后,没人提过阿莺去了哪儿。”
白如梅往后退了一步。
“我只是让人封住西角门,怕她带着账本跑了。我没让人害她!”
话出口,她自己先白了脸。
程少卿站起来,动作太急,右臂的血沿着指尖滴下。
“扣住她的丫鬟。善会、白家的债、经她手安置过的姑娘,全查。”
“少卿哥哥,我做这些都是为了如兰!”
“别再叫我。”
程少卿看着她,眼里只剩厌恶。
“阿莺在火里叫门时,你的人守在外面。你有什么话,等她回来,亲口跟她说。”
他说的是回来。
没人敢告诉他,韩阿莺未必还能回来。
中午,账房旧档被搬到办公室。
程少卿一页页翻,终于找到白如兰的欠据。尾款早在半年前便已还清,之后白如梅仍以救妹妹为名,从仙乐都带走七个姑娘。
善会不是在救人,而是在替陈老板筛选年轻姑娘。
白如梅跪在地上,哭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善会欠了钱,我没有办法。那些姑娘留在上海也要接客,陈老板答应过会给她们工钱。”
程少卿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停在总单副本上。
正月十五交割,韩阿莺,二十五。
末页是他的签名。
那天她把名单按在他面前,让他划掉名字。
他却说,几行字也值得闹。
程少卿拿起钢笔,重重划掉她的名字。墨迹浸透纸背,可这一笔来得太迟,已经无人需要。
门外忽然传来脚镣声。
小六被人从后仓押来,看见那张名单,当场笑了。
“现在知道划了?”
程少卿盯着他:“她从哪里出去的?”
“我不知道。”
“火场没有尸骨。”
小六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程少卿立刻捕捉到这点,抓住他的衣领。
“她活着,是不是?”
“少东家不是一向觉得阿莺姐离不开你吗?你自己猜。”
程少卿松开他,命人去查火场外围。
很快,伙计在旧墙后发现被砸开的运煤洞。洞外泥地上有新鲜拖痕,一直通向河埠。
程少卿眼里终于有了光。
他亲自解开小六的脚镣。
“带我去找她。”
小六揉着脚腕,冷冷看他。
“阿莺姐若真活着,也不会想见你。”
程少卿没有反驳。
他带人沿水路追到六号码头,从清晨追到入夜。废弃货棚里没有韩阿莺,只有一张压在砖下的水牌。
背面写着六个字。
人活着,账也活着。
下面还有两个更小的字。
不见。
程少卿握着那张水牌,在空荡荡的码头站了很久。
他以为只要把契烧了、把钱还回去,她就会重新站到他面前。
直到废墟里只剩半截银簪,他才知道,迟到的补偿连递出去的资格都没有。
江面汽笛响起。
程少卿忽然弯下腰,右臂的血再次渗出,他却只把水牌死死按在胸口。
六年前,他写下“不得转赎”,以为这样便能留她一辈子。
如今,她真的不属于任何人了。
第一个不要的人,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