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七年除夕,上海下了大雪。
  我和沈从舟回来,是为送最后一批愿意出洋的姑娘登船。
  我站在检票口核对船票。如今,那些纸上写的是她们自己选择的目的地,不再是货单编号。
  汽笛响起时,程少卿从雪里走来。
  他穿着黑色大衣,手里拿着一张边缘烧卷的契纸。
  那是我的原契。
  当初我烧掉的只是他后来补签的放契文书,这张真正写着“不得转赎”的纸,被他从火盆里抢了出来。
  “阿莺,今天是除夕。”
  他把契纸递到我面前。
  “你愿不愿意亲手烧了它?”
  我看着那四个字,没有接。
  “它六年前就该烧。那时你舍不得,如今烧给谁看?”
  程少卿的手在发抖。
  “我只是想把欠你的还清。”
  “你还不清。”
  我平静地说。
  “自由不是你今日送我一张契,就能抵掉的东西。你拿走的是我六年的选择,是我本来可以过的另一种日子。”
  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最后,他自己划亮火柴。
  火从纸角燃起,吞掉我的名字,也吞掉那四个黑沉沉的字。
  程少卿一直盯着,直到火烧到指边才松手。
  纸灰被江风卷走,落进雪里。
  他又拿出一个旧盒子。
  里面放着修好的银簪和一朵褪色的红绒花。
  “这朵花,我原本想在烧契那晚亲手替你戴。”
  “可你替白如兰戴上了。”
  “我会再买一朵新的。”
  “程少卿。”我看着他,“我不要花。”
  他怔住。
  “我曾经要的是你兑现承诺。后来我要自己的钱和契。再后来,我只想活着走出那扇门。”
  “你每一次都晚一步。现在你把这些都捧回来,只是因为我已经不需要了。”
  程少卿攥紧盒子,眼泪无声地落下。
  “阿莺,我真的爱你。”
  “我知道。”
  他猛地抬头,眼底重新亮起一点光。
  我却继续说:“可你的爱里,控制比尊重多,占有比成全多。爱不是销案文书,并不能让你做过的事消失。”
  那点光又灭了。
  他低下头,肩背第一次彻底垮下去。
  “这半年,我总梦见西角门。”
  他的声音轻得快被江风吹散。
  “梦见你在里面叫我。我每次都跑回去,可无论怎么砸,那把锁都打不开。”
  “那不是梦。”
  我说。
  “那是你该记一辈子的事。”
  盒子从他手里掉进雪地。银簪和红花滚了出来。
  我没有弯腰去捡。
  前面的船板上,沈从舟正等着我。他没催促,也没有伸手拉我,只替我留着登船的位置。
  我从程少卿身旁走过。
  “阿莺。”
  他在身后叫我。
  我没有回头。
  “下一次除夕,你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
  身后很久没有动静。
  登上船后,我站在栏边看了一眼码头。
  程少卿仍留在原处,黑色大衣上落满了雪。他脚边是修好的银簪、褪色的绒花,还有再也拼不回去的纸灰。
  他曾有六次打开笼门的机会。
  第一年,他怕我被别人赎走,亲手写下不得转赎。
  此后五年,他一次次把自由给了别人,又笃定我永远会等。
  到了第七年,他终于愿意烧掉那张契。
  可我早已不需要他开笼了。
  汽笛再次响起。
  沈从舟展开航线图,递到我面前。
  “先去哪里?”
  我看了看海面,又低头指向图上的一个港口。
  “先去这里。待多久,到了再定。”
  “好。”
  船缓缓离岸。
  上海的灯火越来越远,程少卿的身影也只剩下一个黑点。
  这一次,什么时候启程,去哪里,和谁同行,什么时候停下。
  全由我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