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契锁在我爹柜里,人住在程家的公寓。”
  程少卿靠着沙发,连我递去的名册也不接。
  “整个上海,没有比你更稳当的姑娘。”
  我站在他面前:“那就划掉名字。”
  房门被人撞开。
  白如梅红着眼跑进来:“少卿哥哥,如兰烧得厉害,人牙子还堵在门外讨尾款!”
  程少卿起身便走。
  我挡住门,把名册递到他眼前:“只要一笔。”
  “阿莺,我已经由着你闹了好几天。”他拨开我的手,“你走不走,不由这张纸决定,由我决定。”
  我从傍晚等到天亮,他没有回来。
  午后,周先生带人收走存折,又留下两个壮汉守住公寓。
  第二日,白如梅带着善会新收的姑娘闯进来,说白如兰需要静养,要借我的房间。
  她走到妆匣前,从旧绢里拈出银簪。
  “这么旧,还单独包着?”
  我朝她伸手:“还我。”
  她往旁边躲了一步。
  银簪脱手,簪尾磕在箱角,断成两截。
  我抬手扇了她一巴掌。
  门在此刻被推开。
  程少卿冲进来扣住我的手腕:“韩阿莺!”
  我挣了两下。他手上收力,我后腰撞上桌角,疼得弯了弯身。
  程少卿神色一滞,抬手要扶我。
  “少卿哥哥。”白如梅捂着脸哭,“我只是想替如兰收拾房间。”
  他的手停下了。
  六年前,我初次登台踩空,也撞在这张桌角上。
  程少卿接住我,蹲在地上替我揉了很久。
  银簪的簪脚摔松,他怕钳子刮花银面,拿自己的新衬衫垫着修。
  程老爷罚他跪祠堂。
  夜里,他带着膝上的灰翻窗回来,还问我簪子戴得稳不稳。
  现在,他扫过地上的断簪。
  “旧东西罢了,明天送你十倍好的翡翠。”
  我蹲下去捡。
  手抖得厉害,断口几次从指间滑走。
  等我捏住时,掌心已经被扎破,血一点点浸透旧绢。
  当晚,我摸到簪脚内侧那道钳痕,把它按上磨石。
  银屑落了满桌。
  两天后,程少卿再来,身后押着小六。
  “他去过沈从舟的码头。”
  程少卿把搜出的名片摔在桌上。
  “你让他替你找船?”
  “是。”
  他翻过我的袖口,又搜了衣袋,没有摸到缝在夹层里的水牌。
  “你想走,可以。先把这六年程家花在你身上的钱还清。”
  “我的钱全留下。我只带走自己。”
  他的手停在我衣领前,随即攥住领口。
  “没有我的允许,你连仙乐都的大门都出不去。”
  小六被拖下楼,脚镣磕着台阶,一路响到楼下。
  我拆开衣襟,拿出那张只能供一人登船的水牌,又摊开偷抄的交割编号。
  春桃、小翠,还有十几个我叫得出名字的姑娘,全在上面。
  我摘下金鸟笼吊坠,掰断链扣,和半截银簪放在一处。
  除夕子时,后院会放焰火。
  火警锣响起来,守门的人必会乱。
  笼门既然没有锁眼,那就连笼子一块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