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除夕夜,仙乐都灯火通明。
我唱完《雀儿谣》,白如兰被人牵上台。
她的卖身契落进火盆,纸边卷起,很快化成灰。
程少卿递给她一柄玉如意,白如梅站在旁边,含着泪冲他笑。
陈老板夹着皮包,从侧门进来了。
“海关查得严,货改到今晚交割。验完原契,子时送吴淞。”
我的交割日期,被提前了半个月。
账房案上铺开一张张契纸。
春桃和小翠被人按着,在纸上留下手印。
轮到我时,程少卿从主桌赶来,扣住我的手腕。
“慢着。”
他盯着我:“认个错,答应不走,我就留下你。”
我没看他,抬手按向印泥。
程少卿把我扯回身边:“把她的契单独取出来。”
周先生打开柜子,从夹层抽出一张泛黄的契纸。
纸张翻过来时,我看见契尾写着四个小字:不得转赎。
落款是程少卿亲笔。
日期在六年前。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手心却凉透了。
“你早知道我不能自赎?”
程少卿拿过契纸,沿旧折痕叠好,让周先生出去。
门关上,他才开口:“我若不写那四个字,你六年前就被人赎走了。阿莺,我留住你,有什么错?”
“六次除夕。”我看着他把契塞进贴身口袋,“哪一次,你真想放我?”
“你有我护着!”他拍了下桌子,“别人能跟你比吗?等我掌了程家,这张纸烧不烧,有什么分别?”
门外传来周先生的提醒:“少东家,老爷已经收了陈老板的定钱。”
程少卿拉开门:“叫他来找我。阿莺今晚不交割,以后也不会走。”
原来六年前,他答应替我开笼时,已经亲手把笼门焊死了。
子时将近,后院焰火升空。
我趁着人乱放出小六,让他领姑娘们往前门逃。
然后潜进账房,把交割总账塞进腰封。
案上放满姑娘们的卖身契,独独少了我的。
那张纸,此刻还贴在程少卿胸口。
我拎起煤油,泼过契柜和帷幕。
断链的金鸟笼被我扔进纸堆。
火柴擦亮时,身后传来白如梅的声音。
“阿莺姐姐。”
她堵在门外,盯着我的腰间。
“把账本给我。”
我攥住腰封:“善会收下的那些姑娘,都被你送给陈老板了?”
她脸上没了血色。
“留在上海,她们一样要接客。陈老板至少答应给她们工钱,也答应把如兰还我。阿莺,你没挨过白家的债,你凭什么审我?”
她扑过来抢账本。
“你拿走它,所有人都会完!”
“那就去巡捕房说清楚。”
我推开她,火柴落进契案。
火舌顺着煤油蹿起,转眼攀上帷幕。
白如梅往后退,撞倒了烛架。
燃烧的帷幕从梁上坠下来,挡住大半道门。
“阿莺!”
程少卿冲到门外,脸色发白。
六年前,小厨房失火,他闯进浓烟把我背出去,右臂留下一大片燎伤。
那晚他抱着我,反复保证:“以后不管谁在里面,我都先找你。”
此刻,白如梅伏在门槛旁,朝他伸出手。
“少卿哥哥,救我!”
她离门只有两步。
程少卿停了几息,还是探进身子,把她拽了出去。
帷幕随即全部塌下,火墙横在我们中间。
“阿莺,去西角门!”
他抱起白如梅,转身往外跑。
“等着,我马上叫人接你!”
又是等。
我用湿袖捂住口鼻,贴着地面爬向西角门。
门外响起铁链拖动的声音,随后是铜锁扣合的脆响。
“小姐吩咐先封这边。”有人压着嗓子说,“账册丢了,谁都担不起。快走,别叫人看见。”
脚步声远了。
我摸到锁背那枝凸起的梅花,把余下半截银簪插进锁眼。
簪尖刮过铜芯,磨出刺耳的响声。
我咬紧牙继续转,银簪却咔地断开,残片卡死在锁芯里。
“开门!”
外面没人应我。
头顶传来木头裂开的动静。
燃烧的横木砸落,封死了来路,热浪推得我摔在门边。
总账从腰封里滑出去,纸角已经着了火。
我爬过去,用身体压住账本。
被烧卷的那一页上,春桃和小翠的名字紧挨着,后面各写着一个码头编号。
门外终于传来程少卿的喊声。
“阿莺!”
一下,又一下,重物砸在那把梅花铜锁上。
他终于回来找我了。
可烟已经压到了地面。
我蜷起身,把总账紧紧护进怀里。
眼前的灯影晃成几层,耳边只剩木头燃烧的噼啪声。
额头贴上门板,铜锁另一头还在震。
我慢慢闭上眼。
下一刻,烧断的房梁从头顶塌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