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一年后的春天,幼儿园放学铃刚响,贺京州已经等在门外。
知妩背着书包跑出来。
看到他,她脚步一顿,故意板起小脸。
“你迟到了。”
贺京州看了眼手表。
“提前七分钟。”
“别的小朋友爸爸提前十分钟。”
“行。”
他接过她的书包。
“明天提前十一分钟。”
知妩这才满意。
老师笑着说:
“知妩现在可不一样了。”
“以前放学总盯着门口,生怕没人来。”
“现在第一个往外冲。”
贺京州的笑意淡了些。
他揉了揉女儿的头。
“以后都有人来。”
知妩仰脸看他。
“你要是开会呢?”
“推掉。”
“出差呢?”
“当天回来。”
“生病呢?”
“让助理抬我来。”
知妩被逗笑了。
“那你别死。”
贺京州沉默两秒。
“好。”
“爸爸尽量活久一点。”
他们没有直接回家。
今天是我的忌日。
车后座放着修复好的首饰盒。
被典当的珠宝已经全部找回。
最后那枚戒指,贺京州花了十倍价钱才买到。
知妩知道后,很认真地批评他。
“妈妈说,不能乱花钱。”
贺京州把戒指放回盒子。
“这不是乱花。”
“这是还债。”
墓园里开满了白色小花。
知妩把草莓蛋糕放到墓前,又拿出一张画。
画上有三个人。
她站在中间,一只手拉着爸爸,一只手拉着妈妈。
“老师让我画全家福。”
“我画得最好。”
贺京州在旁边拆首饰盒。
“我怎么没有眼睛?”
“画忘了。”
“你妈妈怎么有?”
知妩理直气壮。
“妈妈好看。”
贺京州被堵得没话说。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
“嗯。”
“她最好看。”
他把首饰盒放到墓碑旁,却没有埋下。
“东西都找回来了。”
“我先替你收着。”
“等知妩长大,我再交给她。”
“她最近胖了两斤,花生一次没碰,晚上还是踢被子。”
“我每天都给她盖。”
知妩在旁边纠正:
“你有两次没盖。”
“一次。”
“两次。”
“行吧,两次。”
我站在他们身后,忍不住笑了。
贺京州安静片刻,又看向墓碑。
“阿妩,我不会求你原谅。”
“我只是想告诉你。”
“知妩很好。”
“我也在学着当爸爸。”
“欠她的,我会慢慢补。”
“欠你的,我这辈子补不上了。”
风穿过墓园。
知妩画上的纸角被吹了起来。
她连忙伸手去按。
我也伸出手。
我们的手掌隔着那张画,轻轻叠在了一起。
这一次,我清楚感觉到了她。
温暖的,柔软的。
是我拼尽一切,也想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宝贝。
知妩忽然抬头。
“爸爸。”
“我好像闻到妈妈的味道了。”
贺京州望向我站着的位置。
眼眶一点点红了。
“是春天来了。”
知妩摇头。
“不是。”
“就是妈妈。”
我俯下身,最后抱了抱她。
然后走到贺京州面前。
他看不见我。
却像从前那样,缓缓摊开右手。
掌心没有新伤。
我笑着将手放了上去。
“贺京州。”
“这次,好好活着。”
风吹散了墓园里的白色花瓣。
我的身体也跟着一点点变轻。
知妩扑进贺京州怀里。
他稳稳接住她,牵着她往山下走。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知妩一路蹦蹦跳跳,再也没有回头张望。
她知道,无论走多远,爸爸都会牵着她。
她也不会再成为那个坐在幼儿园保安室里,等到天黑都没人来接的孩子。
春风吹过我的墓碑。
我终于松开手,安静地走进了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