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父亲的消息举给裴知意看。
  “直播呢,别把老人扯进来。”
  主持人介绍,节目准备了一份来自家人的支持,想让所有爱我的人一起完成今天的治愈。
  舞台右侧的大屏亮起来。
  我爸坐在康复椅上,裤腿卷到膝盖,护理员托着他的脚。
  节目在画面旁放上陆行舟的公益海报,下面写着:许父已走出当年意外。
  我签出演约时删掉的家属影像,被他们从另一个文件夹里搬了过来。
  父亲回过公司的人,亲属祝福不拍;复查时又亲口告诉我,不许拿现在的轮椅夸谁心善。
  “我爸没授权你们播这个。”
  周衡在耳麦里让我注意影响。
  “这是直播,没有后续版本能替他没被看过。”
  主持人问我,是不是对父亲现在的情况仍然无法接受。
  “我不接受的,是你们没问过他。他有病,不是他没有自己的意思。”
  她们在台上替一个能够回答的人商量,怎样让他被安排得更舒服。
  “现在撤。”
  画面换成节目商标,裴知意的脸色沉下来,手里的话筒握得很紧。
  陆行舟把一份纸递给主持人。
  “我理解许砚在意隐私,但有些事,并不是我们没跟家属沟通。”
  主持人翻开,先看裴知意,才向观众介绍家属意见。
  许父对陆行舟的歉意表示理解,认可当年受伤并非由其行为直接造成。
  我走过去,把那页纸拿过来。
  下面还有一句:本人当年自行失足,愿与有关人员消除误会。
  签名是我爸的名字。
  我见过他的字,最后一笔总往上挑,纸上也是。
  但他从来没说过自行失足。
  “什么时候签的?”
  “具体资料由团队处理,我不想再打扰叔叔。”
  “你不想打扰,就能替他说了?”
  裴知意上前一步,碰我的胳膊。
  “签名是真的。”
  我把第二页翻开。
  提供人须确认家属知情、签名真实、内容一致,三项都打了勾。
  下面核对人的名字,是裴知意。
  “知意,你问过我爸吗?”
  她没有对着话筒答,把我往旁边带了一步。
  “我确认的是资料,不是替你们作主。”
  她替我付过两次更好的复查,找过护理机构。
  但去年我爸签的是补助申请,不是一份允许她替换成任何内容的空白同意。
  “请保存原件。我爸会亲自确认他签过什么。”
  主持人把话接过去,说法律问题不适合占用一场情感节目,今天最重要的是感受。
  “说我爸自己摔的,是谁的感受?”
  “许砚,收回来。你是来录节目,不是来毁项目的。”
  陆行舟把纸递给工作人员,重新走向我。
  “当年的细节,大家的记忆会有差别。但是你痛苦过,我不否认。”
  他挑出了一个自己不用承担的承认。
  小时候被逼笑,挨打的是我;长大后说起,反倒要先感谢他愿意承认我痛苦。
  主持人宣布,接下来是一个等待了十年的拥抱。
  连我站起来,都要算成他帮忙。
  裴知意握住我的手。
  “我们都在,你不用怕。”
  我害怕的人就站在那里,她却让我放心把后背交给他。
  我记得她第一次挡镜头时,肩膀也这样靠着我,当时她说,不想笑,就不笑。
  现在她低声告诉我,给行舟一点面子,也给她一点面子。
  两千万的制作投资、后面已经谈好的品牌,都要在这一个拥抱之后落定。
  周衡替她把另一笔钱塞进我耳朵。
  公司认为我违背独家经纪约,破坏合作,准备索赔三千万。
  但如果他们扣住账号和结算,我明天确实可能没有工作。
  我为父亲预留了一年的照护费,也留下两笔没开拍的预付款。
  不是算得起全部损失,是不能再让他付一次代价。
  陆行舟站在舞台中央,弯了弯膝盖,让自己的视线与我平齐。
  “别让知意难做。”
  随后,他用两根手指撑起自己的嘴角。
  台下有人夸,他连逗人开心都这么温柔。
  我攥着杯沿,右边脸开始发紧。
  十四岁那年,每一次这个手势之后,他都会等我照做。
  不照做,就得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