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后缩了一下,膝盖碰到桌边。
  十年前,他叫人按着我的肩,把我右边嘴角拉上去,让徐岑拍清楚。
  我喊过疼,旁边的人却说,都笑了,怎么还说不高兴。
  裴知意弯腰,握住我的胳膊。
  “抱抱他,你就好了。”
  陆行舟张开怀抱,仿佛等着被原谅的人是我。
  周衡在耳麦里催。
  “抱他。”
  “三千万的违约金,你想清楚。”
  我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然后拿起遥控器。
  “抱之前,先看完。”
  主持人看向侧面的流程屏,个人回忆展示,九十秒,确实在此时。
  她不知道,我带来的回忆不是他们希望的那一种。
  “当然,你想分享什么,我们都陪你。”
  我没有交出遥控器。
  彩排时,我用自己的两张旧街照片测试过接口。
  最终资料栏写了校园影像,八十七秒,来源本人提供,没有勾治愈或和解。
  我按下播放键。
  大屏上,十年前的陆行舟用两根手指撑起嘴角。
  音箱把那个声音送到每一排座位。
  刚才还在摇的灯牌停住了。
  返看屏左下角还留着开场的笑脸截图,旁边是治愈成功四个字,它还没来得及被撤掉。
  镜头里,我背后是墙,书包被扔在脚边。
  少年陆行舟朝拍摄者招手,叫他靠近。
  “你不是天生就这个样吗,让大家看看怎么了?”
  我低着头,他伸手托住我的下巴。
  台上的陆行舟已经开口。
  “这段不适合在公众面前放吧,其他人还是未成年。”
  我没有停。
  公开版本里,不相关同学的脸都遮了,原文件另由律师留存。
  我父亲知道找到录像后,亲口答应,可以说明那天怎么受的伤。
  屏幕上的我右脸抽了一下,周围笑声更响。
  陆行舟朝徐岑侧了侧身,让他拍到我完整的脸。
  “别挡着,他笑一次不容易。”
  一个拿着温柔灯牌的女孩,把牌子放到了腿上。
  返看屏里,弹幕开始问,刚才怎么把这一段叫作玩笑。
  那个放下灯牌的女孩低头擦眼睛,导播没有在她脸上停留,画面很快换成另一排点头的人。
  他们说的所有人,只是此刻愿意替他们鼓掌的人。
  “我说过了,那个时候不懂分寸,所以我今天才来面对。”
  主持人抬起话筒,说面对错误需要勇气,不必用最糟糕的一刻定义一个人。
  “视频还没放完。”
  裴知意抓住我的手腕。
  “许砚,关掉。”
  她知道我被做成表情包,也看过退学申请,却没有听过那些人在镜头外说什么。
  现在终于听见,第一反应仍然是让我关掉。
  我把遥控器换到另一只手。
  她手指僵了一下,先看向陆行舟。
  画面里,我被推回墙边。
  有人举起我的作业本,说会不会笑不知道,哭起来肯定好看。
  陆行舟没有拦,反而让镜头继续拍。
  台下已经没有掌声。
  主持人往我身前站,我移开半步,让屏幕不被她挡住。
  陆行舟对着摄像机低头。
  “这些我都认。但谁没有年轻过,谁没有做错过事?”
  “那就别让人停。”
  周衡命令我马上暂停,下一位嘉宾已经候场。
  确认过的流程里,后面只有我和陆行舟的拥抱。
  没有下一位嘉宾。
  我没有按暂停。
  屏幕里有人转头,楼梯下传来父亲的声音。
  “把照片删了。”
  我喉咙一紧。
  他那天刚跑完车,接到电话就往学校赶,连袖口的灰都没拍干净。
  这两句话我听过很多遍,但台下的人第一次听见。
  一位观众站起来,往大屏前走了两步。
  陆行舟朝导播席看过去。
  他的脸还朝着镜头,眼睛却已经不再看我。
  画面里,父亲的半个肩膀进入镜头。
  我本能地往他身后靠,少年陆行舟举着手机退了一步。
  剩下二十几秒。
  电脑的进度条在走,大屏却突然黑了。
  音乐猛地盖住父亲的声音,主持人的话筒也被掐断。
  返看屏换成一张笑脸,下面写着赞助商品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