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母亲带着绣娘进了我的院子。
  丫鬟抱走屏风上的嫁衣,又将妆台上的匣子一只只搬下来。
  那套赤金头面是母亲陪我挑的,试戴那天,她还嫌凤钗太重,怕压得我脖子疼。
  如今她看了一眼,便叫人送去闻莺儿房里。
  “婚期赶,重新打一套又来不及,莺儿走正门,穿戴太过寒酸,会让旁人觉得我们苛待了忠臣之女。”
  我没接话,坐在杌凳上听绣娘问:“夫人,那大小姐出门穿哪件?”
  娘略一迟疑:“去年不是做过一件绯色的?改一改便能穿,青禾走侧门,穿得好坏无人看见,往后日子过得好就成。”
  绯色那件是我及笄时穿的衣裳。
  闻莺儿站在门边,抱着嫁衣怯怯道:“娘,这毕竟是姐姐的,她已经让了那么多,我若连嫁衣也拿……”
  “给你的便拿着。”母亲替她理顺袖口,回头看我,“你也说句话,别吓着你妹妹。”
  我起身,将压在匣子底下的耳坠也拿出来。
  “还有这个,配成一套。”
  闻莺儿伸手接过后,目光直勾勾地落到坠在我心口处的平安扣,一动也不动。
  母亲看清了她眼底的艳羡,便拍板道:“这个正好给莺儿戴上,她这两夜睡不安稳,总说梦见她爹。”
  我猛地抬头看娘,紧紧护住平安扣。
  母亲伸过来的手停住,皱眉:“不过一个平安扣,你从前最是懂事,怎么如今也变得这般胡搅蛮缠?”
  闻莺儿见我将平安扣护得死,须臾便红了眼眶:“娘,姐姐若是不愿便算了,我做几宿噩梦算不了什么的,我已经抢了姐姐的正妻之位,她对我有怨也实属正常……”
  “她不会。”
  母亲答得很快,答完才看向我。
  “青禾,你告诉她,你没有怨恨她。”
  温凉的平安扣在掌心濡湿,娘大概忘了,这枚平安扣是我六岁那年重病,她在普化寺一步一跪同大师求来的。
  她把平安扣系在我脖颈处时满眼心疼:“娘只得你这一个女儿,惟愿你日后平安康健。”
  那时闻莺儿还未进府。
  我生了重病,怕她担忧,便强撑着说自己没事。
  她哭红了眼:“娘不要青禾懂事,只要青禾开心。”
  后来闻莺儿进府,所有人都告诉我,她是忠烈之后,我要让着她。
  于是哥哥特意从江南为我寻的古琴让了,娘为我挑的朝南的院子我让了,就连生辰也因她想起亡父,改成一家人陪她上香。
  母亲每回都说,下次再补给我。
  可下次又下次,他们始终没有补给我。
  “娘。”我抬头,固执地不肯落泪,“这是您给我求的。”
  “都是求平安,谁戴不是戴?”
  “您说过,您只有我一个女儿。”
  母亲脸上的笑淡了,她先看了看闻莺儿,才压低声音警告:“你这话当着她的面说,叫她怎么想?”
  闻莺儿眼圈已经红了。
  母亲将她拉到身边:“她父母早亡,住在咱们家本就小心翼翼,你有父母兄长,还有什么不知足?”
  心肺疼得更厉害了,喉间涌起一股血腥气。
  我轻轻的松开手,看着玉扣被取走,掌心留下一圈湿印。
  母亲亲手替闻莺儿系好,又催我:“闷着做什么?莺儿还等着呢。”
  我看着闻莺儿心口处坠的平安扣,嗓音越来越轻,“你们决定就好了。”
  闻莺儿终于笑了,欢欢喜喜拉着母亲去试嫁衣。
  母亲临走前将我额前的发丝别在耳后,语气软了下来:“早这样多好,非闹得一家人不痛快。”
  我忍不住抓住她的袖口。
  “娘,您还疼我吗?”
  她怔了怔:“你是我生的,我不疼你疼谁?”
  我指了指一旁的杌凳,忍住泪意。
  “那您坐一会儿,就陪我说说话。”
  我真的要死了。
  外头绣娘又来催,闻莺儿的腰身还没量准。
  母亲看了看门口,将袖子从我手里抽出去。
  “有什么话回门时再说,你又不是嫁出去便不回来了,眼下别添乱。”
  我手里一空,仍维持着攥住她的姿势。
  她已经跨过门槛。
  “娘。”
  娘回头时,我将妆台最后一只匣子递给丫鬟。
  “这些也拿去吧,省得再来一趟。”
  她终于露出笑:“这才是我的好女儿。”
  我等脚步声走远,才坐回去,颈间空了,手伸过去,什么都没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