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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日,是我进入沈家的日子。
  十年前的今日,沈承璧牵着我的手走出栖云寺。
  那时我刚化作人形,连路都走不稳。
  他背着我走了一路。
  回到沈府后,他挡在沈家夫妇面前,一字一句地说:
  “她是我在放生池边捡到的妹妹。”
  “谁也不许将她送走。”
  后来,养父养母相继病逝。
  每年的今日,沈承璧都会亲手替我煮一碗长寿面。
  他说,别人过的是生辰,我过的是新生。
  可今年,我推开门时,桌上只摆着一盘福寿糕。
  糕点上用红色糖霜写着:
  【愿柔嘉平安归来。】
  沈承璧正在小厨房里煮面。
  我闻到了熟悉的鸡汤香。
  他记得我不吃葱。
  记得面里要卧两个荷包蛋。
  还记得出锅前要淋一点香油。
  我站在厨房门口,轻声唤他:
  “兄长。”
  沈承璧回过头。
  看见我,他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我看着锅里翻滚的面。
  “今日是什么日子,你还记得吗?”
  他怔了片刻。
  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
  “阿鲤,今日情形特殊。”
  “柔嘉明日便要进药庐,医者说她今晚只能吃些清淡的。”
  “你的面,我过几日再替你补。”
  又是过几日。
  他们总觉得来日方长,欠我的东西随时都能补回来。
  可我留在人间的时辰,已经不足两日。
  我走到灶台边。
  “我不要一整碗。”
  “兄长分我一点,可好?”
  沈承璧皱起眉。
  “柔嘉这几日根本吃不下东西。”
  “她好不容易说想尝一口我煮的面,你同她争什么?”
  不过一碗面而已。
  我陪了他十年,却连一口都不能分。
  姜柔嘉听见声音,扶着门框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落在我颈间,忽然亮了亮。
  “阿鲤,你这枚玉佩真好看。”
  我下意识握紧玉佩。
  那是我化作人形的第一日,养母亲手替我戴上的。
  正面刻着一个“鲤”字。
  背面刻着沈家四口人的名字。
  沈承璧看了一眼。
  “你喜欢?”
  姜柔嘉连忙摆手。
  “我只是随口一说。”
  “既然喜欢,明日便戴着它进药庐吧。”
  沈承璧关了火,朝我伸出手。
  “阿鲤,把玉佩借给柔嘉几日。”
  “不要。”
  这是几日以来,我第一次拒绝。
  沈承璧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姜柔嘉的眼眶瞬间红了。
  “对不住。”
  “我真的没有想要。”
  她越解释,沈承璧的脸色越难看。
  “她都已经这样了,你还非要给她添堵?”
  “阿鲤,你近来到底怎么了?”
  谢临舟和崔绮罗闻声进来。
  得知缘由后,谢临舟竟笑出了声。
  “不就是一块旧玉吗?”
  “至于这样宝贝?”
  崔绮罗也拉住我的手。
  “柔嘉明日便要过生死关。”
  “戴一枚护身玉,不过是求个心安。”
  “阿鲤,你不要在这种时候犯倔。”
  我护着玉佩,一步步往后退。
  “这是母亲留给我的。”
  沈承璧的眼神颤了一下。
  可也只是一瞬。
  “母亲若还在,也会同意你借给柔嘉。”
  这句话,比伸过来抢夺玉佩的手更疼。
  争执间,红绳突然断裂。
  玉佩摔在青石地上,缺了一角。
  我慌忙跪下去捡。
  沈承璧却先我一步,将玉佩拾起来,塞进姜柔嘉手中。
  “别怕。”
  “碎了也能替你挡灾。”
  我还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指尖僵在半空。
  母亲留给我的东西碎了。
  兄长却忙着安慰另一个人。
  裴元晏这时才从门外进来。
  他一眼看见跪在地上的我,立刻快步上前,将我扶起。
  “膝盖怎么了?”
  他的手掌扶着我的腰,低头替我拂去裙摆上的尘土。
  一举一动,依旧体贴得挑不出半点错。
  我看着他,声音止不住地发抖。
  “他们把母亲留给我的玉佩,送给姜柔嘉了。”
  裴元晏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
  沉默片刻,他将我往怀中带了带。
  “只戴一夜。”
  “明日我便请宫中最好的玉匠替你修好,可好?”
  他总有办法让所有人满意。
  除了我。
  我推开他的手。
  “不必了。”
  玉碎了尚能修补。
  人心碎了,又该用什么补?
  我转身上楼。
  身后传来沈承璧压着怒气的声音:
  “面就要好了,你还吃不吃?”
  我没有回头。
  “留给她吧。”
  夜里,鳞片已经爬过我的肩头。
  人形也开始不稳。
  烛火摇晃间,我的双腿时而化作半透明的金色鱼尾。
  我坐在绒毯上,将沈承璧送过的珠花、谢临舟替我买的短靴、崔绮罗陪我挑的裙子,一件件装进木箱。
  最后,是裴元晏送我的指环。
  指环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小鱼永不失归途。】
  我摩挲了许久,还是将它摘了下来。
  明日之后,他的小鱼就要回到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