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眠是在周闻被捕后的第三天失踪的。
她没有回自己的公寓,也没有联系舞团的人。
直到苏荔在春熙剧场的旧储物间里发现她。
那天夜里,剧场刚结束施工。
苏荔去取落下的排练本,推开旧储物间的门时,许星眠正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抱着双膝,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裙。
她没有割腕,也没有吞药。
只是坐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我没有骗人。”
“我真的生病了。”
“是他们逼我的。”
苏荔给我打电话时,声音很复杂。
“要报警吗?”
我沉默几秒。
“先叫救护车。”
“你要来吗?”
“我马上过去。”
许星眠被送到医院时,媒体已经闻讯赶来。
她看见我站在走廊里,忽然挣脱护士,赤着脚朝我跑过来。
“沈晚棠!”
她抓住我的袖口,哭得浑身发抖。
“你为什么还要来?你不是最恨我吗?”
我低头看着她。
从前她总是精致的。
妆容干净,裙摆柔软,连落泪都恰到好处。
可现在,她头发凌乱,脸上沾着灰,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狼狈得再也没有半点“脆弱天才”的样子。
我忽然明白。
她也许确实撒过很多谎。
但演得太久的人,往往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一句才是真的。
“我来,是因为你需要医生。”
我将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不是因为你值得原谅。”
许星眠僵在原地。
我继续说:“你骗了很多人,伤害了很多人,也毁了不少人的人生。法律会给你结果。”
“但在结果出来前,你不能死。”
“你活着,才能亲眼看着那些被你抢走的东西,一样一样回到原来的位置。”
她望着我,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你真狠。”
“是。”
我平静回答。
“所以,别想用死亡逃债。”
许星眠最终被诊断为严重焦虑障碍伴随情绪依赖问题。
她没有周闻和顾临川对外宣称的那么严重,却也并非完全健康。
她被送进专业治疗机构,手机被收走,社交账号全部暂停。
而云端芭蕾的成员,开始陆续站出来作证。
有人提供了周闻要求她们“制造情绪崩溃”的聊天记录。
有人拿出了顾临川违规泄露咨询档案的证据。
还有一个女孩在采访中哭着说,她曾经真的想结束生命,却被周闻嫌弃“不够上镜”,让她先拍完募捐宣传片再去医院。
那段采访播出时,我正坐在春熙剧场的观众席。
舞台上,苏荔带着一群年轻舞者排练新作品。
舞剧的名字叫《回声》。
讲的是一群被困在黑暗剧场里的女孩,最后亲手推开那扇门,走向阳光。
苏荔跳得满头是汗。
她从舞台上下来,问我:“沈总,开幕那天,你会坐在哪儿?”
我望着空荡荡的第一排。
“最中间。”
“为什么?”
“因为最重要的位置,要留给真正值得看的人。”
顾临川被起诉后,顾家终于找上门。
来的是顾临川的母亲。
她曾经很喜欢我。
我们订婚时,她握着我的手说,临川这孩子命好,遇到我,是他们顾家的福气。
可如今,她坐在我办公室里,眼泪流得停不下来。
“晚棠,临川知道错了。”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被人骗了。”
我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阿姨,您知道他伪造担保,意味着什么吗?”
她愣住。
“意味着如果我没有及时发现,我外公留给我的剧院附楼、我母亲留下的商铺、我的个人信用,都会被他一起拖进深渊。”
“可他说,他只是想帮那个女孩。”
“他帮她的时候,牺牲的是我。”
顾母脸色灰败。
她突然站起来,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是我们没有教好他。”
我没有躲。
不是我冷漠。
只是有些道歉,可以接受。
有些伤害,却不能因此消失。
她离开前,我叫住了她。
“阿姨。”
她回头。
“顾临川如果愿意认罪、愿意退赔、愿意配合调查,法律会给他相应的宽大。”
“但我不会撤诉。”
顾母眼泪掉得更凶。
她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顾临川通过律师递来一封手写信。
信很长。
他说他想起大学时,我第一次带他进歌剧院。
那时剧院还没有修好,墙皮斑驳,座椅破旧,穹顶漏雨。
我站在空荡的舞台中央,对他说:“总有一天,这里会重新亮起来。”
他说,那时他觉得我眼睛里有光。
后来,他也想成为像我一样的人。
可他走得太急,急着成名,急着证明自己,急着让所有人看到他的价值。
他写到最后,只剩一句。
“晚棠,对不起。”
我看完,将信收进抽屉最底层。
不是珍藏。
是留作提醒。
提醒我曾经多么愚蠢,把一个人的愧疚,误以为深情。
第二天,警方通知我。
周闻的妻子已经承认信达文化基金参与虚假融资,并交出了关键账本。
顾临川也在律师陪同下,主动承认伪造担保、违规挪用资金等事实。
他请求见我最后一面。
我拒绝了。
唐映真问:“你真不去?”
“没必要。”
“他可能是想和你告别。”
我笑了笑。
“我和他,早就在婚礼那天告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