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又是一年盛夏。
  气象台再次发布了百年一遇的特大暴雨红色预警。
  整座西山,再一次拉响了特大山洪紧急撤离的警报。
  山下的救援队,沈怀瑾从前公司的特助,无数人打来电话,催促他立刻撤离。
  沈怀瑾却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将那部唯一能与外界联系的手机,随手扔进了身后的万丈悬崖。
  他走进那间简陋的铁皮屋,拔掉了屋里所有的电闸。
  他打开储水桶,仔仔细细地洗净了脸上的尘土和早已结痂的血污。镜子里,是一张憔悴到脱相,却又透着一种诡异平静的脸。
  他从箱底,翻出了一件灰色的羊毛衣。
  那是我在三年前,他生日那天,我熬了好几个通宵,亲手为他织的。他一次也没穿过。
  他将毛衣套在身上,不大合身,却很暖和。
  他走出铁皮屋,坐进了一辆车里。
  那辆白色的旧大众,他花了一年的时间,找遍了所有的零件,按照原样,一分一毫地拼凑修复。
  他缓缓将车,停在了三年前我罹难的、同一个急弯悬崖边。
  他熄了火,然后从里面,锁死了所有的车门。
  尖锐的警报声响彻山谷,头顶上方,千万吨的泥石流混着断木巨石,带着毁天灭地的咆哮,轰然砸下。
  车顶与挡风玻璃在巨响中瞬间碎裂凹陷。
  沈怀瑾没有解开安全带。
  他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任由冰冷的泥水迅速漫过他的胸膛,带来窒息的压迫感。
  他从怀中,掏出那张被他贴身藏了三年的孕检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地覆在自己的心口上。
  在骨肉被挤压碎裂的最后一秒,沈怀瑾闭上了双眼。
  他那张死灰般的脸上,浮起了三年来唯一一抹,堪称解脱而卑微的惨笑。
  “知意,我来给你们……赔罪了……”
  “黄泉路上……等等我……”
  暴雨止息,晨曦破晓。
  救援队在泥潭深处,挖出了那具被压扁的、抱着废纸的遗骸。
  而在灿烂的朝阳下,没有人看见,我的魂魄,正牵着两个粉雕玉琢、扎着冲天辫的可爱婴儿的虚影,站在山巅之上。
  “妈妈,我们去哪里呀?”
  我笑了,温柔地摸了摸他们的头。
  “去一个没有坏人,充满阳光的地方。”
  我甚至没有再回头看那片肮脏的泥潭一眼,微笑着,牵着我的孩子们,彻底化作一缕轻烟,消散于天地之间。
  独留那个男人的尸骸,在漆黑冰冷的泥地里,永世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