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象个漏风的破风箱。
一滴汗珠顺着他额头深深的皱纹滚落下来。
颤巍巍地挂在灰白的眉毛上。
“吧嗒。”
汗珠砸在木质棋盘的正中央。
刚好溅在那个红色的“帅”字旁边。
老头粗糙生茧的手指悬在半空。
手指抖得厉害,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江舟坐在对面褪色的红塑料凳上。
他挠了挠脖子,神色有些百无聊赖。
“大爷,天快黑了。”
江舟伸出手。
食指和中指捏起一个边缘磕破的黑“炮”。
他没有任何停顿和思考。
“啪。”
木头棋子重重砸在棋盘的交叉点上。
“绝杀。”江舟开口。
语气平淡得象是在问晚上吃什么。
老头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扑。
肋骨狠狠撞在石桌边缘。
他根本没喊疼。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黏在棋盘上的残局里。
干瘪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他正在脑海里疯狂复盘。
十步之前,他以为自己布下了一个天衣无缝的杀局。
那是个连环套。
但这个年轻人的落子,完全不讲道理。
现在他才看懂。
那些看似荒谬的废棋,全是最精准的算计。
这就象是一架高空轰炸机,在俯视一个孩童堆砌的泥沙堡垒。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降维打击。
人类的脑容量,根本算不到这一步。
“你……”老头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啪!”
一声清脆的脆响在树下炸开。
他整个人越过布满灰尘的石桌。
那双粗糙得象砂纸一样的手,死死抓住了江舟的右腕。
老头的掌心滚烫。
“师傅!”
老头的嗓音彻底劈了,象一面敲破的破鼓。
“不!大哥!受小弟一拜!”
江舟吓了一跳。
他本能地往回猛抽手臂。
但他没料到,这个干瘦老头的手劲大得吓人。
江舟的指节瞬间被捏得泛白。
“大爷,你这岁数都能当我爷爷了,别瞎折腾。”江舟皱起眉头。
双脚用力蹬着地面,想往后退。
“下棋不分老少!达者为师!”
老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脖子上暴起几根粗壮的青筋。
“你的算力……你看穿了我十八步的连环局!我下了六十年棋,从没见过这种下法!”
老头的唾沫星子横飞,全喷在棋盘上。
官方直播间里。
疯狂滚动的弹幕突然卡壳了。
整整三秒钟,屏幕上干干净净。
紧接着,弹幕像火山喷发一样盖满了屏幕。
庞大的数据流让画面都卡顿了一下。
“卧槽卧槽!切特写!看那老头下巴上的痣!”
“这特么不是柯振海吗?”
“柯振海是谁?求科普!”
“全国象棋总冠军!蝉联五届国手称号!中国象棋界的绝对天花板!”
“我是省队的专业棋手,这绝对是柯老!他退役后最喜欢微服私访下野棋!”
“全国总冠军,哭着喊着叫一个十九岁的纯素人大哥?!”
“我脑子短路了,这节目是有剧本吧?”
“神特么剧本!你花多少钱能请动柯振海来演这种丢人的戏?人家差你那点通告费?”
“这是纯粹的降维打击!柯老的世界观直接崩塌了。”
“你们看江舟的表情,他象踩了狗屎一样嫌弃。”
“江舟:求你放过我,我还要回村打卡拿底薪。”
十米外,老槐树的树荫下。
沉语冰安静地站着。
一阵带着暑气的晚风吹过,把一缕碎发吹到了她的脸颊上。
她没有伸手去撩开。
她的视线完完全全锁死在江舟的侧脸上。
她看着江舟坐在那个破凳子上,无奈地掰着老头的手指。
沉语冰咬紧了下唇。
牙齿用力,在柔软的唇瓣上留下一道白印。
她的双手死死绞在一起。
手指揉搓着昂贵的真丝衣摆,把布料攥成了一团皱褶。
她的胸口起伏频率明显加快。
这个男人,穿着洗得发黄的白T恤。
坐在满是黄土的村口。
却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似乎什么都会。
随手下盘棋,就能把全国总冠军按在泥地里摩擦。
沉语冰感觉喉咙里像火烧一样干涩。
她用力吞咽了一口唾沫。
脚底像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开。
石桌前,江舟的耐心耗尽了。
老头的口水已经飞到了他的骼膊上。
“大哥!你就指点我最后那个变化!就一句!”
柯振海死死拽着江舟的袖子,半个身子都快爬上石桌了。
“我真是瞎下的。”江舟用力一扯。
“刺啦。”
纯棉T恤的袖口直接被扯得变了形。
“我得回去录节目了,导演喊吃饭了。”
江舟猛地站起身。
红塑料凳翻倒在地,在黄土里滚了两圈。
他大步往后退了三步。
柯振海手脚并用地爬过石桌,想要追上去。
两个身材魁悟的摄象大哥立刻迎上前。
他们用身体筑起一堵人墙,挡住了老头的去路。
“大哥!留个微信!我出一套北京的房当学费!”
柯振海被挡在人墙后,急得直跳脚。
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
江舟根本没回头。
他走得飞快,脚下生风。
路中间睡着一条大黄狗,江舟差点一脚踩在狗尾巴上。
大黄狗惨叫一声,夹着尾巴跑了。
江舟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太阳终于彻底沉入了远处的群山背后。
天空失去了橘红色的光晕。
迅速暗沉下来,变成了一种深邃的紫黑色。
凉爽的夜风穿过村子里狭窄的巷道。
吹散了白天积攒的闷热。
江舟顺着土路,走向村子中央。
村里的打谷场灯火通明。
几盏大功率的工业探照灯架在钢管支架上。
惨白的灯光把这片空旷的泥土地照得亮如白昼。
总导演王大锤踩在一个倒扣的木箱子上。
他手里举着一个红色的旧电喇叭。
正声嘶力竭地指挥着现场的工作人员搬运设备。
在打谷场的最正中间。
一大堆干燥的松木枝被高高架起,堆成了一座小塔。
今晚篝火晚会的现场,已经布置完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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