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标微动。
老黑那根沾着薯片碎屑的粗短食指,重重砸在鼠标左键上。
“咔哒”一声脆响。
进度条在网页顶端飞速窜动。
短短两秒。
这篇蕴酿了一整个上午的长文,刷新在了全网主页。
老黑靠在掉皮的人体工学椅上。
椅子承受不住重量,发出干涩的“嘎吱”声。
他抓起计算机桌上的一罐冰可乐,仰头猛灌了一大口。
碳酸气泡在喉咙深处炸开。
他打了个带着甜腻气味的长长饱嗝。
满是红血丝的眼里透着兴奋的凶光。
他当了十年狗仔,最喜欢干的就是亲手扒下造神者的底裤。
现在,他等着看热搜爆炸。
等着看那个在直播间里装神弄鬼的素人,被愤怒的网民踩成一滩烂泥。
这一刻,无数双眼睛盯紧了屏幕。
各大影视公司的老总、金融街的操盘手、蹲守直播间的千万粉丝。
几千万人同时点开了这篇文章。
网页加载出画面。
这里找不到半点手眼通天的京圈家世影子。
那些私生子认亲的资本阴谋论也成了放屁。
文章正文极短。
只有九张高清偷拍照片,突兀地填满了手机屏幕。
第一张照片。
是一个老旧破败的家属院大门。
大门的铁栏杆早就被雨水泡透了。
暗红色的铁锈大块剥落下来,露出里面发黑的金属残骸。
院墙上的白灰大面积脱落。
灰白色的水泥砖块直接裸露在外面。
几根乱七八糟的黑色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在半空。
焦点对准了一辆改装过的倒骑驴三轮车。
三轮车的橡胶轮胎早就磨平了花纹。
上面糊着一层厚厚的干硬黄泥。
车厢上支着一个圆形煎饼鏊子。
铁板边缘沾着刮不掉的黑色焦炭和油垢。
后面的几张照片,拍的是一对中年夫妻。
男人后背微驼。
穿着一件褪成灰白色的蓝色厂服,袖口全磨出了毛边。
脚上踩着一双鞋底发平的老北京布鞋。
女人头发用一根黑皮筋随便扎在脑后。
腰里系着一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围裙。
围裙上全是一块块洗不掉的油渍。
他们正站在街边的寒风里,弯着腰,用力推着那辆沉重的三轮车往前走。
最后一张。
镜头拉到了极限特写。
给了这对夫妻双手一个高清的画面。
那根本不象是现代社会人的手。
指节粗大变形。
手背上的皮肤,像干旱了几个月的河床一样,布满皲裂的血口子。
手心里全是一层叠一层的黄色老茧。
指甲缝里卡着永远也洗不干净的黑泥。
老黑在长文末尾,配了一段自作聪明的文本。
“这就是你们追捧的东方股神、绝世大导。”
“剥开资本包装的皮,不过是个连学费都交不起的穷酸骗子。”
“这些逆天的技能,一个卖煎饼的家庭能培养得出来?”
“全是剧本,大家醒醒吧。”
魔都,某写字楼的高级格子间里。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白领正偷偷用手机刷着微博。
大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向上滑动。
视线扫过那几张偷拍的高清照片。
她的拇指猛地顿住了。
僵在半空。
指肚距离钢化膜只有不到一毫米的距离。
她微张着嘴,忘了呼吸。
高跟鞋踩在办公桌下的化纤地毯上,脚尖死死绷紧。
京城,某个拥挤的地铁车厢。
一个背着双肩包的男大学生正低头盯着手机。
原本跟着地铁晃动的身体,突然僵硬了。
他死死盯着那张满是老茧的双手特写。
眼框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涩感。
手指停留在屏幕上,怎么也划不下去。
不光是他们。
全国各地,几千万拿着手机的网民。
滑动屏幕的手指,都在同一时间停住了。
巨大的落差感,象是一记沉重的闷棍,直接砸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砸得人头晕目眩。
这里没有保时捷,没有大平层。
照片里仅剩下的,是满是油烟味的煎饼摊。
外加两个佝偻着背的下岗工人。
这种极度真实的穷酸感,刺痛了每一个普通人的视网膜。
恋爱小屋的后院。
雨后的草地还没完全干透。
空气里飘着一股除草剂混着湿泥土的青草腥味。
江舟坐在屋檐下的木头板凳上。
他手里捏着一根用了一半的细竹签。
微张着嘴,正拿竹签专心致志地剔牙。
刚才打饭抢到的那块红烧大排,有根瘦肉丝塞在了后槽牙缝里。
弄得他牙龈有些发胀,不太舒服。
江舟手腕一挑。
“嘶。”
他吸了口凉气。
那根塞牙的肉丝被拽了出来。
牙缝瞬间一松,舒坦多了。
他满意地把竹签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
“咣当。”
竹签砸在塑料桶底。
江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肩膀骨头发出两声轻响。
阳光打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上。
他对网络上正在爆发的十二级风暴,一无所知。
甚至还在盘算中午剩下的排骨汤能不能留着晚上下面条吃。
十几米外。
温婉坐在一把巨大的白色遮阳伞下面。
她交叠着双腿。
米色的真丝裙摆垂在脚踝处,露出一双精致的细带凉鞋。
手里端着那部节目组发的定制手机。
屏幕上,正是老黑刚发布的那篇长微博。
温婉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张长满老茧的双手特写上。
胸口微微起伏。
呼吸的节奏彻底乱了。
她下意识地抬起右手。
食指伸出,准备去推鼻梁上下滑的金丝眼镜。
指尖还没碰到冰冷的金属镜架。
就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细微的汗珠从她白淅的额头上渗了出来。
顺着太阳穴往下滑。
她没有去擦。
镜片后,那双一直温和知性的眼睛里。
探究欲像淋了雨的杂草一样,疯狂生长。
她做了八年情感咨询,阅人无数。
她比谁都清楚,这种照片里的生活底色意味着什么。
那绝不是剧本能伪装出来的粗糙感。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贫穷和疲惫,做不了假。
一个在泥沼里长大的穷小子。
身上却带着一种视金钱如粪土的松弛。
这太可怕了。
网上的气氛,沉寂了足足一分钟。
这六十秒,象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星芒娱乐的总裁王海靠在真皮办公椅上。
衬衫后背被冷汗湿透了一大片。
他原本以为揭开底牌后,网民会觉得自己被骗了。
会把这个满嘴谎言的骗子撕成碎片。
但评论区的走向,完全背离了他的预期。
无数网民看着照片里江家父母佝偻的背影。
看着那辆沾满黄泥的破旧三轮车。
脑子里,控制不住地闪过这几天在直播间里看到的画面。
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厚背菜刀。
他能把鱼片切得薄如蝉翼,颠锅炒出来的红烧肉馋疯了一屋子女明星。
前几天在商业街头。
也是他,沙哑的烟嗓唱出一首原创,直接把摇滚天后楚潇潇唱得满脸是泪。
坐在泥土飞扬的村口。
随便拿把破唢呐,一曲《百鸟朝凤》震惊了国家民乐团。
端着面碗。
一根沾水的木筷子,画出致命水线,顺手拯救了百亿财团。
刚才在监视器前。
几句干脆利落的镜头语言,盘活五百人剧组,让国宝级大导演当场下跪求人。
这些技能,随便挑出一个。
都需要用几代人的巨量金钱,加之顶级的圈层资源去堆砌、去喂养。
才能培养出一个勉强及格的天才。
可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