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活了。”
这四个字很轻。
却象一块生铁,重重砸在调音台的玻璃面板上。
风声。
只有刺耳的风声,顺着电波灌进监听耳机。
刮得耳膜生疼。
温婉的手抖了一下。
食指没夹住圆珠笔。
“啪嗒。”
塑料笔管掉在调音台上,滚了两圈。
她脸上那一层从容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惨白。
她张开嘴。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干棉花,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播出事故。
这是足以让整个节目被当场封杀的死局。
吸音板外头。
王大锤直接从皮椅上弹了起来。
动作太猛。
膝盖狠狠撞在控制台的铁皮边缘。
发出一声闷响。
他连疼都顾不上喊。
“报警!快打110!”
他扯着公鸭嗓咆哮。
唾沫星子喷在面前的显示屏上。
胖手哆嗦着去摸裤兜里的手机。
手指打滑。
摸了两次都没掏出来。
二楼的走廊栏杆边。
沉语冰死死抓着原木扶手。
指节泛出骇人的惨白。
夏清寒光着脚站在地毯上,脚趾用力蜷缩。
整栋别墅陷入了死一般的惊恐。
江舟坐在单人沙发上。
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觉得麻烦。
这要是真出了人命,节目组明天就得关门停播。
他那五千块钱的全勤底薪。
绝对泡汤。
甚至还得被拉去警局做笔录,眈误他补觉。
他伸手揉了揉发酸的后脖颈。
大腿外侧突然一麻。
脑海深处。
清脆的机械音砸了下来。
【叮。】
淡蓝色的虚拟面板在视网膜前铺开。
带着微弱的冷光。
【限时特价商城更新。】
【包含:全频段音域、极致情绪包裹、声带绝对控制。。】
五块钱。
江舟在心里算了一笔帐。
刚好是一包辣条的钱。
大拇指抬起。
在半空的红色虚拟按键上重重按下。。】
【购买成功。】
蓝色光点瞬间碎裂。
化作几十道细碎的光斑。
顺着眉心猛灌进大脑皮层。
江舟闷哼一声。
颈部的肌肉纤维一阵剧烈收缩。
喉结上下的软骨,象是被一双无形的手重新捏了一遍。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气管往上窜。
烧得嗓子眼发干。
紧接着。
热流变成了一股清凉的薄荷感。
瞬间裹住了声带的每一丝缝隙。
声带的厚度、轫性、肌肉张力。
在一秒钟内,被强行拉升到了人类生理学的最顶峰。
痛感退去。
江舟咽了口唾沫。
“咕咚”一声。
喉咙里不再发干。
监听耳机里。
那女孩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
高空的风声凄厉。
随时可能迈出那致命的一步。
江舟伸出左手。
捏住面前那支电容麦克风的金属支架。
往自己嘴边拉了拉。
沉重的生铁底座摩擦玻璃茶几。
发出“嘎吱”一声闷涩的声响。
温婉惊恐地看着他。
她想伸手去按调音台上的静音键。
不能乱说话。
这种危机干预,说错一个字,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她手臂酸软,根本抬不起来。
江舟没看温婉。
他把麦克风的防喷网往下压了压。
凑近。
两片嘴唇微张。
“二十八楼。”
这四个字一出来。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那是一种低沉到极点的声音。
带着难以形容的磁性颗粒感。
象是一把大提琴。
在空旷的老木屋里拉响了最低音的琴弦。
音频的震动顺着空气传播。
直接穿透了温婉的耳膜。
她脑子里嗡了一下。
心跳的节奏,不知不觉跟着这声音的频率放缓了。
江舟靠在沙发背上。
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左脚踩着塑料拖鞋,脚后跟悬空。
“风挺大吧。”
他语气很散漫。
就象是在下班路上,碰到一个蹲在路边抽烟的老朋友。
随口打了个招呼。
“我刚才吃了一包五毛钱的卫龙辣条。”
江舟揉了揉肚子。
“有点咸。”
“喝了半瓶水,还是觉得嘴里发干。”
没有声嘶力竭的劝阻。
没有“你得坚强”、“想想父母”这种干瘪的鸡汤。
他甚至没提“死”这个字。
监听耳机里。
那边的风声依旧。
但女孩急促的喘息声,顿了一下。
“你想跳就跳。”
江舟又说了一句。
这句话一出。
吸音板外头的王大锤双腿一软。
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木地板上。
胖脸上的血色彻底死绝。
完了。
这是在催命。
但江舟的声音里。
带着一种极致的包裹感。
象一条厚实的羊绒毯子。
在寒冬腊月的雪地里,从头到脚把人裹了个严实。
声波带着真实的温度,抚平了所有暴躁的神经。
“不过二十八楼,太高了。”
江舟打了个哈欠。
“摔在水泥地上,会砸出一个很宽的坑。”
“血和脑浆混在一起,很难洗的。”
他叹了口气。
“明早打扫卫生的环卫阿姨,估计得拿高压水枪冲半天。”
“人家一个月才拿一两千块钱。”
“挺不容易的。”
这些锁碎的废话。
在神级嗓音的加持下。
变成了一种直击灵魂的频率。
声音里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指责。
只有平等的、带着点无奈的烟火气。
电波穿透黑夜。
顺着信号基站,传进了全国几千万台手机和车载收音机里。
江东市。
外环高架上。
一个开着重型卡车的货车司机。
眼框通红。
已经连续开了十个多小时,正烦躁地按着喇叭。
收音机里传出江舟的声音。
司机的脚一松。
踩下了刹车。
货车靠边停下。
他趴在方向盘上,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京城。
一间拥挤的出租屋里。
一个对着计算机改了十几版方案的打工人。
手里端着泡面桶。
听到耳机里的声音,泡面桶掉在桌上。
汤水洒了一键盘。
他没去擦。
只是呆呆地看着屏幕,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江舟的声音,就象一把有温度的钝刀。
慢条斯理地切开了所有人坚硬的外壳。
把里面那些疲惫、委屈、撑不下去的烂肉。
全翻了出来。
“上面冷,下来吧。”
江舟伸出食指。
敲了敲麦克风的塑料底座。
“去楼下便利店买个关东煮。”
“多放点汤。”
“喝口热的,然后找张床睡一觉。”
他停顿了两秒。
补了一句。
“我也困了,想下班睡觉。”
别墅大厅里。
温婉定定地看着江舟。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她学了八年心理学。
背了无数危机干预的专业话术。
在江舟这几句满是破绽的废话面前。
全成了废纸。
她感觉自己那颗一直紧绷着、算计着的心。
被这声音彻底揉碎了。
又拼了起来。
耳机里。
那阵呼啸的烈风声。
似乎变小了。
接着,传来一阵杂音。
象是衣服下摆摩擦水泥地面的沙沙声。
女孩蹲了下去。
“呼——”
一声长长的抽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