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听耳机里。
女孩的哭声像绝了堤。
撕心裂肺。
“我太累了……”
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往外吐字。
声音夹着浓重的鼻音和倒抽冷气的嗝声。
“老板天天骂我……我攒的钱被骗光了……”
“我妈说我丢人,不让我回家……”
风声在电话那头时大时小。
女孩的情绪象一根在风中快要崩断的劣质皮筋。
来回拉扯。
“我真的不想活了,太没意思了。”
她哭得抽搐。
手机似乎拿不稳,磕在什么硬物上。
发出刺耳的摩擦音。
温婉坐在对面。
她双手死死捏着手里的台本卡片。
纸片被揉成了一团废纸。
她想接话。
嘴唇动了两下,却发不出声音。
心理学那套共情理论。
在这种决堤的绝望面前。
苍白得象一张薄纸。
江舟靠在单人沙发上。
他觉得耳机里的哭声太吵。
震得耳朵里嗡嗡响。
女人的哭声最麻烦。
越劝,她哭得越狠。
讲道理没用。
他懒得再费脑子编什么安慰的废话。
江舟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左手扶住电容麦克风的金属支架。
右手扯了一下有些发紧的领口。
嘴唇微微张开。
靠近防喷网。
他没有说话。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一段没有歌词的曲调,顺着他的嗓子哼了出来。
“恩……嗯……嗯……”
只是几个简单的单音节。
没有复杂的编曲,没有伴奏。
但在神级嗓音和灵魂共振的双重加持下。
这声音变了。
低沉,厚重。
带着一种几乎能被皮肤感知到的物理温度。
声带震动的频率,精准切入了人类最本能的安抚区间。
像冬日午后晒过太阳的厚棉被。
带着点阳光烤过布料的干爽气味。
严严实实地把人裹住。
电波顺着光缆和基站。
跨越黑夜,砸进千家万户的收音设备里。
电话那头。
女孩的哭声明显顿了一下。
那个低沉的哼唱,顺着听筒钻进她的耳朵。
脑子里那根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
象是被人用温水轻轻擦拭过。
酸胀感一点点消散。
她的嚎啕大哭,变成了压抑的抽噎。
然后。
是衣服下摆摩擦水泥地面的沙沙声。
她退回了天台的安全局域。
江舟闭着眼。
胸腔产生共鸣。
哼唱的节奏平稳舒缓。
没有任何技巧的眩耀。
魔都,某高档公寓。
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女人坐在阳台的冰冷地板上。
手里捏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药瓶。
里面装满了安眠药。
她重度抑郁症三年,整夜睁着眼到天亮。
今晚,她本来打算吞下这瓶药。
收音机里传出江舟的哼唱。
女人抓着药瓶的手松开了。
“啪嗒。”
药瓶滚落在地板上。
几颗白色的药片洒了出来。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眼泪无声地流。
胸口那种被大石头压了三年的憋闷感。
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深城,网吧包间。
一个满脸长痘的年轻人盯着计算机屏幕。
他刚创业失败,欠了十几万的外债。
屏幕停在游戏界面,他却两眼发直。
耳机里。
那段低沉的曲调循环着。
他原本因为焦虑而狂跳的心脏,慢慢恢复了正常的节拍。
他合上布满红血丝的眼皮。
靠在网吧的破皮椅上。
竟然打起了轻微的呼噜。
全频段的灵魂共振。
这不是唱歌。
这是一场精准的情绪外科手术。
把那些绝望焦虑的烂肉,一点点剔除。
填上温热的药膏。
别墅一楼大厅。
吸音板围成的空间里。
温婉呆呆地看着对面的江舟。
她忘了自己还在直播。
眼底泛起一层水雾。
那段哼唱。
把她这几年为了维持人设而积攒的疲惫。
全给洗干净了。
三分钟。
江舟停了下来。
他闭上嘴,咽了一口唾沫。
喉咙有点发干。
监听耳机里。
风声已经很小了。
女孩的呼吸声变得平稳。
偶尔抽一下鼻子。
“咔哒。”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
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在那边!快过去!”
警察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我……我在这。”
女孩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
随后,通话被切断。
耳机里只剩下单调的嘟嘟声。
人救下来了。
江舟伸手摘下头上的监听耳机。
随手扔在玻璃茶几上。
耳机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就在这时。
导播车方向。
突然爆出一阵密集的电话铃声。
“丁铃铃——!”
“嗡嗡嗡——!”
十几部热线电话,在同一秒钟疯狂响起。
接线员小张吓了一跳。
手忙脚乱地抓起一部话筒。
“喂?心动电台……”
“谢谢!谢谢你们请的这个嘉宾!”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我老婆抑郁症半年没睡过整觉了,刚才听着广播,她睡着了!”
“求你们把这段录音放出来!我出一万块钱买!”
小张还没反应过来。
第二部电话又响了。
“我是江东第一医院心理科的主任。”
对方语气急促。
“那个男嘉宾刚才哼的频率,对重度失眠有奇效!”
“我们科室想引进这段音频做临床治疔,版权费好商量!”
热线彻底被打爆。
几个接线员连轴转,电话刚挂断又响。
红色的指示灯在总控台上闪成了一片。
王大锤光着那只脚站在车厢里。
看着几近瘫痪的热线系统。
胖脸上的肉直哆嗦。
这直接变成了深夜治愈频道。
而且效果比吃药还管用。
大厅里。
江舟根本没管外面有多疯狂。
刚才强行拉满共鸣腔,嗓子有点涩。
有点费嗓子。
他从单人沙发上站起来。
塑料人字拖踩在羊毛地毯上。
“啪嗒。”
温婉还坐在调音台前。
眼角挂着一滴没擦干的泪水。
她仰着头,像看神明一样看着江舟。
江舟走到吸音板边缘。
探出头。
对着不远处的王大锤招了招手。
王大锤赶紧小跑过来。
脚底板踩在实木地板上,发出一轻一重的声音。
“江哥,您有什么吩咐?”
王大锤腰弯了一半。
江舟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分针早就过了十二点。
“下班了吧?”
他打了个哈欠,眼皮往下耷拉。
“超时了十五分钟。”
他看着王大锤。
“这算加班。”
“刚才说好的双倍加班费。”
江舟拍了拍沙滩裤的口袋。
“记得明天一早打我卡里。少一毛都不行。”
王大锤愣在原地。
张着嘴。
刚被治愈感填满的脑子,又卡壳了。
温婉坐在后面。
眼泪还挂在下巴上,直接被这句话噎得咳嗽起来。
目定口呆地看着江舟的背影。
江舟没管他们。
拖着步子,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困死了,赶紧睡觉。”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消失在二楼的走廊拐角。
留下全网几千万还沉浸在感动中无法自拔的听众。
和一屋子傻眼的节目组成员。
夜色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