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门“吱呀”一声推开,檀木香裹着药膳的甜腥气扑面而来。
沈梦瑶的绣鞋尖刚蹭到门槛,便像只扑蝶的雀儿般蹦了进去,月白裙角扫过云清澜的素色裙摆:“清澜姐姐快看!这屏风上的喜鹊登梅比我绣的还活泛!”她仰着那张未施粉黛的圆脸,发间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颤,倒真像只蹦跳的小喜鹊。
云清澜被她攥着的手微微发暖——这小丫头手劲倒大,许是方才跑糖画摊时攒了力气。
她任由沈梦瑶拽着往圆桌边走,目光却在扫过墙角那株盆栽时顿住。
青陶盆里斜逸出几枝粉白小花,花瓣薄如蝉翼,每一片都凝着细密的水珠,在烛火下泛着淡金的光晕,仿佛每一缕光线都被它们轻轻托起,映得整间屋子朦胧而静谧。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冷香,带着一丝沁凉的湿润气息。
“那是落英花。”柳如嫣不知何时绕到她身侧,葱管似的指尖轻轻拂过一片花瓣,珠钗在鬓边轻响,像是风铃低语,“我见这花模样讨喜,便摆在阁里添个景致。清澜姑娘可认得?”
云清澜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腕间玉坠隐隐发热,仿佛回应着她的警觉。
她能清晰感觉到那株落英花中蕴含的灵气正缓缓流动,如同夜幕下的溪水,悄无声息地渗入空气之中。
“看着倒像老家后山上的野樱。”她垂眸看向掌心的糖画,凤凰的尾羽已化出半滴蜜色糖泪,黏腻的糖丝缠在指腹上,带着微温的甜意,像给谎话裹了层糖衣。
说话间,她指尖轻轻摩挲糖画边缘,触感滑腻又略带粘稠,仿佛连她的心事也被这糖衣封存。
“四少尝尝这桂花糕?”云承祯突然夹起一块蒸得蓬松的糕点,青瓷碟与木桌相碰发出轻响,惊破了一瞬的沉思。
他抬眼时眉峰微挑,眼底闪过一抹熟悉的狡黠——从小到大,每当她被长辈追问功课,二哥总会用这种法子转移话题。
柳如嫣的目光在云清澜和云承祯之间转了转,唇角笑意却没褪:“四少好记性。”她转身走向食盒,月白旗袍的开衩随着动作晃出一线红绳,脚步轻柔,却似有某种节奏在暗示什么。
“今日特意备了十全大补汤,里面加了当归、黄芪,最是活血疗伤。清澜姑娘快趁热喝,女子气血……”
“清澜妹妹何时受的伤?”云承祯的筷子“当啷”一声落在瓷碟上,惊得沈梦瑶手里的茶盏晃出半滴茶水,滚烫的茶液溅在她手背上,让她忍不住缩了一下肩膀。
“姐姐哪里疼?”小丫头立刻凑过来,温热的呼吸喷在云清澜颈侧,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香气,像是春天里新开的花苞,“是前日逛庙会被人挤着了?还是昨日在绣坊……”
“不过是前日帮母亲搬药罐时碰了下。”云清澜笑着按住沈梦瑶的手,掌心的糖画却在不知不觉中捏碎了,糖渣混着黏腻的糖稀沾在指缝里,黏黏糊糊的,像极了她此刻难以言说的情绪。
“小伤而已,不值得你们紧张。”她能感觉到云承祯的目光像把尺子似的在她臂弯处扫来扫去——二哥最是心细,前世她被龙御寒推下悬崖时,也是他最先发现她袖角的血渍。
柳如嫣的汤盅恰好在此时递来。
青瓷盅沿还凝着细密的水珠,掀开盖子的刹那,当归的苦香混着黄芪的甘味直往人鼻腔里钻,浓烈却不刺鼻,反倒有一种令人安心的温暖。
云清澜望着汤里沉浮的药材,突然想起前世在魔界地牢里,那些看守总爱用加了迷魂草的药膳骗她喝——说是补身,实则是为了削弱她的灵力。
“清澜姐姐快喝呀!”沈梦瑶舀了勺汤递到她唇边,眼睛亮得像两颗浸在蜜里的葡萄,透着纯真的期待。
“柳掌柜说这汤喝了能让人暖烘烘的,比我娘煮的桂圆茶还管用!”
云清澜接过汤勺时,指尖触到盅身的温度——恰好是入口不烫的温,像是有人提前试过,又怕她察觉。
她垂眸盯着汤里晃动的烛火,能感觉到心口的凤凰之火在缓缓翻涌,像团被压在灰烬下的活炭,随时准备燃烧。
这汤里……到底加了什么?
“我先喝。”云承祯突然伸手抽走她手里的汤盅,仰头饮了半盏,喉结随着吞咽滚动,像是某种隐秘的信号。
他把盅子递回来时眨了眨眼,指腹在盅沿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们小时候的暗号,意思是“我尝过了,暂时安全”。
云清澜接过汤盅,瓷壁的温度透过掌心渗进血脉。
她望着沈梦瑶期待的笑脸,又看了眼云承祯微扬的下颌,终是端起盅子。
第一口汤滑进喉咙时,她尝到了当归的苦,黄芪的甘,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像极了灵草汁液的味道。
“好喝吗?”沈梦瑶歪着头问。
“好喝。”云清澜笑着点头,舌尖却抵着上颚——这汤里的灵力比落英花更隐晦,却更汹涌。
她能感觉到凤凰之火在体内游走,将那些灵力一点点吞噬、炼化。
或许柳如嫣没料到,她的血脉,本就是最好的解药。
烛火突然晃了晃,窗外的晚风卷着几片落英花瓣飘进来,轻柔地落在汤面上,仿佛命运投下的一枚棋子。
云清澜望着飘在汤里的花瓣,忽然听见楼下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这声音混着药膳的香气漫开,像根无形的线,将所有的疑问都缠成了团。
她握着汤盅的手紧了紧,汤底的温度透过瓷壁灼着掌心——该来的,总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