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离尘的黑色轿车碾过云家老宅青石板路,暮色像一层薄纱笼住院角的老槐树。
车灯亮起时,司机打开后备箱,金字塔毛料被搬出来的瞬间,云清澜指尖的凤凰笔突然轻颤,如雏鸟啄壳般蹭着她掌心——这是自重生以来,笔身第二次主动传递情绪。
她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波澜,余光掠过斜对角银杏树下那辆刚刚熄火的银灰色轿车。
夜风穿过枝桠,带来几片枯叶,在脚边打着旋儿地落定。
“清澜,等等。”沈离尘按下遥控钥匙,车灯在暮色里闪了两下,“我约了青筠他们在云居楼用茶,本想送你到门口就走。”他话未说完,陆青筠已从副驾钻出来,月白色针织衫下摆沾着茶渍,正是方才在市集蹲地捡钢笔时蹭上的。
她发尾的菩提子串随着动作轻响,像是某种不安的预兆。
“沈哥哥好偏心。”她踩着细跟鞋哒哒走近,脚步声刺破夜的静谧,“说好的考古队庆功茶会,倒成了给人当司机的差使。”她斜睨地上堆成小山的毛料,眉梢挑得老高:“这些灰不溜秋的石头,真值得沈哥哥亲自跑这一趟?我在潘家园混了三年,可从没见过这么寒碜的赌石。”
围观的门房和仆役纷纷驻足,低声议论像风吹过人群。
云清澜低头盯着脚边一块巴掌大的毛料,石皮上细密的蟒纹在路灯下泛着暗青——这是她特意从二十车废料里挑出的,里面藏着的冰阳绿,足够让整个珠宝圈震动。
但她只是将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声音清清淡淡:“陆小姐若对赌石有兴趣,不妨去市集找老板聊聊。我这些石头,不过是买回家摆着看的。”
“摆着看?”陆青筠突然笑出声,手指戳向最顶端那块金字塔毛料,“这破石头能看什么?看它裂成筛子的纹路,还是看它灰扑扑的石皮?我听说云小姐最近手头紧,莫不是被什么人骗了,拿棺材本买了堆建筑垃圾?”她从包里摸出钱包,抽出张黑金卡拍在毛料上,“我出十万,买你一块。现在就解,我倒要看看,是我眼瞎,还是你打肿脸充胖子。”
窃窃私语霎时变了调,像潮水退去后的礁石露出水面。
云清澜望着黑金卡上“陆氏集团”的烫金logo,想起前世龙御寒生日宴上,陆青筠也是这样举着支票本,逼她当众解一块填了水泥的假翡翠。
当时她咬着牙解出白花花的石心,换来满场嘲笑,而龙御寒就站在二楼回廊,端着红酒杯笑得眉眼都弯了。
“够了。”沈离尘突然跨前半步,将云清澜挡在身后。
他素来温和的眉眼此刻冷得像结了霜,车钥匙在掌心捏出红印,“青筠,赌石讲究你情我愿,你这是做什么?”
陆青筠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望着沈离尘绷紧的下颌线,又瞥向云清澜藏在他身后的身影,喉间泛起酸意——从市集到现在,沈离尘的目光就没在她身上多停过。
“沈哥哥什么时候这么护着外人了?”她拔高声音,菩提子串撞在毛料上发出脆响,“我们陆家跟沈家三代世交,我从小到大没求过你什么,今天不过想看块石头,你就为了个刚认识的……”
“青筠!”陆鸣霄终于从车里冲出来,拽住妹妹的胳膊往回拖。
他额角沁着薄汗,眼底泛着青黑——方才给龙御寒发的消息还没收到回复,他比谁都清楚,龙少最讨厌节外生枝。
“清澜小姐是我朋友,你别闹。”他转头对云清澜赔笑,“舍妹被我惯坏了,您别往心里去。”
陆青筠被拽得踉跄,黑金卡从毛料上滑落在地。
她瞪着云清澜,眼尾泛红:“我倒要看看,这些废石能给你带来什么好运!”
银灰色轿车呼啸着驶出院门,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刺眼的红痕,像两柄未拔的刀。
云清澜弯腰捡起地上的黑金卡,指尖触到卡片时,突然想起前世龙御寒书房保险箱里的菩提子串——那时她被锁在地下室三天,偷听到苏婉蓉打电话:“陆小姐的东西已经送到,龙少很满意。”
“云小姐?”沈离尘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他接过黑金卡,指腹蹭过卡面的烫金纹路,“陆青筠被家里宠坏了,你别在意。”
“怎么会。”云清澜抬头笑,月光落在她眼尾,像落了颗碎星,“倒是麻烦沈先生了。”她弯腰抱起一块毛料,石皮的热度透过棉麻外套渗进心口,“这些石头,确实该早点搬进屋。”
沈离尘望着她抱着毛料走向院门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黑金卡。
卡面沾着石粉,在路灯下泛着浅灰——和方才后备箱里那团跳动的红光,截然不同。
云清澜将最后一块毛料搬进储物间时,凤凰笔突然在袖中发烫。
她摸出笔,凉玉笔身上浮起淡金色纹路,像极了前世古墓石壁上的凤凰图腾。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她望着院门外渐远的车影,眼底划过冷光——陆青筠的菩提子串,龙御寒的保险箱,还有市集上陆鸣霄发给“龙少”的消息,这些线头,该慢慢收了。
储物架上,金字塔毛料的艳红光芒透过石皮,在墙面投下团跳动的影子。
那光越来越亮,像一团即将烧穿黑夜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