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檀木门被拍得震天响,回音在冷清的厅堂里层层荡开。
陆青筠坐在供桌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尖早已渗出细密的血珠。
细针藏在发间,微微刺痛着后颈——那是龙御寒今早悄悄塞给她的,他说:“若事情败露,便……”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却烙进了她心里。
“阿筠!”
陆逐风的声音裹挟着寒意撞进来,像是从千里之外的风雪中赶来的。
他一身西装革履,与祠堂褪色的神龛格格不入,领结歪斜地搭在锁骨上,显然是下了飞机直接赶来的。
皮鞋跟敲击着青砖缝里的青苔,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头。
陆青筠缓缓抬头,看见父亲眼角泛红的血丝。
记忆突然闪回七岁那年,她偷爬树摔断了腿,陆逐风也是这样冲进急诊室,红着眼眶,却在医生面前绷着脸训她一句“胡闹”。
“跪下。”陆逐风站在她三步外,声音如雷。
陆青筠没有动。
她的膝盖早已被坚硬的青砖硌得麻木,此刻偏要挺直脊梁坐着:“爸,您是来听云家发落的,还是来听我说话的?”
“啪!”
一沓文件被甩在她面前,封皮上的“云氏律所”四个烫金大字刺得她眼眶生疼。
最上面那张是银行流水单,三笔来自龙氏集团的转账记录,收款账户尾号0927——正是她十六岁生日时爷爷送她的银行卡。
“张正义说这是龙家通过你给洛氏的注资?”陆逐风喉结滚动,“你当自己是商业间谍?”
“是龙御寒说的。”陆青筠突然笑了,嘴角扬起一抹冷笑,“他说云家要对付洛氏,只有龙家能救我们。我转钱的时候,二伯还在酒桌上跟龙家的人称兄道弟呢。”
门外传来脚步一顿的轻响——陆鸣霄扒着门缝的手微微发抖,方才在正厅,他确实陪龙家代表喝了半瓶茅台。
“够了!”陆逐风猛地抄起供桌上的铜烛台,怒吼声几乎震碎屋瓦,“你往云清澜茶里下泻药,买凶撞她的车,现在连龙家的脏钱都敢收!你当洛家是你耍性子的玩具?”
“我耍性子?”陆青筠猛地扑过去,指甲几乎戳到父亲胸口,“去年云清澜推我下游泳池,您说‘阿筠要大度’;上个月她当众撕我设计稿,您说‘阿筠要顾全大局’!现在她随便拿点破证据,您就要拿家法抽我?”
祠堂外银杏叶沙沙作响,夜风穿堂而过,带来一阵潮湿的泥土味。
苏雅琴扶着门框站在阴影里,手指把绣着并蒂莲的帕子绞成了麻花。
她望着女儿散乱的发丝间露出的耳坠——那是龙御寒送的蓝钻,和云清澜脖子上的项链是同一系列。
“家法伺候。”陆逐风背过身去,声音闷在胸腔里。
两个护院架着陆青筠按在供桌前。
檀木棱角硌得她肋骨生疼,鼻尖嗅到陈年香灰混着铁锈的味道。
她咬紧牙关,喉咙里泛起血腥气。
苏雅琴突然冲过来,却在离女儿半步远的地方停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十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祠堂门口,看着丈夫杖责偷拿首饰的小姑子。
那时她想:陆家的女人,总要先做陆家的人,再做母亲。
皮鞭破空的脆响比想象中更尖锐。
第一鞭抽在脊背上时,陆青筠咬碎了舌尖。
痛意从后心炸开,像一团火顺着脊椎往上窜。
她听见自己的闷哼撞在神龛上,又弹回来砸进耳朵里。
苏雅琴的帕子“啪”地掉在地上,她转身盯着墙上“忠恕传家”的匾额,眼泪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灰尘。
“还不说?”陆逐风的声音在发颤。
陆青筠抬起头。
神龛上的祖先牌位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她看见七岁的自己举着糖葫芦追在二伯身后跑,看见十五岁那年在云家宴会上,云清澜把红酒泼在她新做的礼服上,看见龙御寒替她擦掉眼泪时说:“我帮你讨回来。”
第二鞭落下时,她笑出了声。
“爸,您知道云清澜为什么非抓着我不放吗?”她的声音混着血沫,“她要的不是我这条命,是要洛家、龙家,要所有踩过她的人都跪在她脚下——”
“住口!”陆逐风抓起皮鞭要亲自抽,却在半空顿住。
他看见女儿后背的青紫色鞭痕里渗出血珠,像极了当年妻子难产时,产床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红。
苏雅琴突然蹲下捡起帕子。
她的指尖沾了女儿的血,温热的,像二十年前产房里那滴落在她手背的血。
那时医生说“保大保小”,她攥着陆逐风的手说“保小”,因为陆家需要长孙。
现在她望着女儿染血的后背,突然想起昨夜给陆青筠织的毛衣还在床头,袖口织了她最爱的雏菊。
“第三鞭。”
护院的声音像块冷铁。
陆青筠突然挣开钳制,踉跄着撞向供桌,发间的细针“叮”地掉在地上。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见针尖上抹着的淡青色药粉——龙御寒说那是“一睡不醒”的药,可她突然不想用了。
“要打便打个痛快。”她转过脸,嘴角的血滴在青砖上,“等打完了……我还有话要对云清澜说。”
陆逐风的手悬在半空。
他望着女儿眼里烧得通红的火,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追在他身后要糖葫芦的小丫头。
那时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怎么就……
祠堂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
陆青筠望着父亲颤抖的手,突然轻声说:“爸,您知道吗?龙御寒昨天说……云清澜的生日宴改到明天了。”
皮鞭终于落下时,她听见苏雅琴压抑的抽噎。
可那声音很快被另一个声音盖住——是她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胸腔里翻涌的恨。
明天,云清澜的生日宴上,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是我。”她在皮鞭扬起的风声里呢喃,“是我让人撞她的车。”
但这一次,她没说出口。
皮鞭第三次抽下时,陆青筠突然笑出了声。
血沫混着笑声溅在青砖上,像朵开败的红梅。
“爸,我承认了——上个月撞云清澜的车,是我找的人。”她仰起脸,汗水顺着鬓角滴进衣领,“那司机拿了龙家三倍的钱,说要把她连人带车撞下护城河。可惜啊……”她咧开染血的嘴角,“那贱种命硬,车翻进水里还爬出来了。”
陆逐风的手腕猛地一颤。
皮鞭悬在半空,牛皮绳上还沾着女儿的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紫。
他望着陆青筠眼里跳动的疯魔,突然想起十年前她蹲在花园里给受伤的流浪猫包扎,那时她的眼睛亮得像星子,怎么就……
“你疯了!”苏雅琴终于冲过来,帕子早被攥成皱巴巴的团。
她想扑到女儿跟前,却被护院拦在供桌三步外。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阿筠,你说这些做什么?快跟爸爸认错……”
“认错?”陆青筠猛地扭头,发丝间那枚细针随着动作滑落,滚到苏雅琴脚边。
针尖上的淡青色药粉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妈,您总说要我做陆家的好女儿。可云清澜踩了我十年,陆家连句公道话都不肯说!”她剧烈咳嗽,后背的鞭痕被挣得裂开,血珠顺着腰际渗进裤腰,“龙御寒说得对,这世道谁心软谁死——下次我不会让她再爬出来!”
“住口!”陆逐风的吼声撞在神龛上,震得牌位簌簌落灰。
他抓起皮鞭的手青筋暴起,这一次挥鞭的力道比之前重了三分。
皮鞭抽在肩胛骨处,带起一道翻卷的血口:“你还提龙御寒?你当他是救星?他不过是拿你当枪使!”
陆青筠闷哼一声,额头重重磕在供桌上。
檀木的棱角硌得她眼眶发酸,却笑得更狠了:“拿我当枪?那又怎样?只要能捅死云清澜,我当枪当刀当碎骨的刃都行!”
“爸您知道吗?龙御寒说云清澜的凤凰血脉是个笑话——她以为自己能逆天改命,我偏要把她的命捏碎在手心!”
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