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灯碎成千星,落进沈离尘瞳孔深处,像一场无声的雪崩。
他袖口微动,银针轻点酒液,针尖泛起幽青——毒已入酒,无声无息。
“清澜。”他低唤,声线压得比影子还沉。
云清澜转头的刹那,他已将她面前的红酒换至自己手中,“这杯,我替你喝。”
她指尖在桌布上蜷缩,布纹硌着指腹,留下浅浅红痕。
前世她饮下毒酒时,耳畔是虚假的祝酒声,唇齿间泛着甜腥;此刻,同样的琥珀色液体在他杯中晃荡,而他仰头一饮,喉结滚动如刀锋划过丝绸。
酒液沿嘴角滑落,沾湿领口,温热黏腻,像一朵在月光下悄然绽放的血莲。
“沈少这是做什么?”陆青筠指甲掐进掌心,声音却扬得轻柔,笑意浮在脸上,却未达眼底。
“普通?”沈梦瑶“啪”地拍桌,纸张窸窣作响,“苏雅琴今早刚在专柜买的粉晶手链,发票还在你包里!你说你和苏三夫人没关系?”
陆青筠脸色骤白,如纸燃尽后的灰烬。
她盯着沈离尘领口那抹暗红,又瞥见云清澜垂眸时睫毛投下的阴影——细密如网,覆在眼底,竟与前世云清澜断气前那一瞬重叠。
可这一世,她不该还魂,不该清醒,更不该被护在身前!
“我……我有点头晕。”她扶桌欲起,脚步虚浮,肩撞汤盅。
瓷声脆响,乳白燕窝泼洒地毯,混着自药瓶滑落的褐色粉末,泛起青灰泡沫,滋滋作响,蒸腾出一股腐铁般的腥气。
“陆小姐这是怎么了?”王玉兰皱眉后退,高跟鞋踩在边缘,发出空洞回响。
沈离尘按住云清澜手腕,指腹在她脉上轻轻一摩——凉而稳,是“别动”的暗号。
他目光锁住陆青筠额角渗出的冷汗,忽然记起:她方才举杯时,唇印留在杯沿,而那瓶酒,是她亲自点名开的。
“疼……”她突然蹲下,发间珍珠簪落地,滚出清冷一响,“我的头……像针在扎……”
宴会厅霎时死寂,连小提琴的余音都凝在空中。
云清澜盯着她抽搐的指尖,触觉记忆骤然苏醒——药粉微糙,酒液滑腻,唇齿间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她碰过酒瓶,摸过药瓶,又灌了自己一口。
若毒不冲她来,那便是……
“陈医生!”沈墨言未等话音落地,已冲出门去。
鞋尖沾上地毯上的褐粉,留下两道模糊印痕。
“你、你该不会是……”
“不!”陆青筠尖叫,指甲在地毯上抓出五道深痕,像濒死的兽,“不是我!是龙御寒说……”她猛然捂嘴,瞳孔缩成针尖,仿佛有无形之手扼住咽喉。
云清澜呼吸一滞。
龙御寒——三字如冰锥刺心。
前世她被推入冰湖时,湖面结着薄霜,龙家二少站在岸边笑:“云小姐这身子骨,该多喝补汤。”寒风割面,湖水刺骨,她沉下去时,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像最后的魂魄。
她望着陆青筠扭曲的脸,终于看清:陆家地契、苏婉蓉的毒、龙家的威胁——这张网,早已织进她的命里。
“陆小姐。”沈离尘端起空杯,阴影如幕布般覆下,“你喝的,和我喝的是同一瓶。”他轻晃杯底残酒,液体在光下泛出诡异青晕,“你说,这毒,是冲谁来的?”
陆青筠牙齿打战,目光扫过他袖扣上那道银光——细若发丝,却寒如霜刃。
她终于想起龙御寒昨夜低语:“云清澜必须死在沈家宴上,否则你陆家的地契,一把火烧了。”可她怎会料到,沈离尘竟会替她挡酒?
更未料,毒会顺着她自己的杯,反噬入喉。
陈医生提箱冲入,药箱撞门框发出闷响。
陆青筠已开始呕吐,秽物泼在地毯上,青黑混着酒红,腥臭扑鼻,像腐烂的野莓与铁锈交融。
“这是……”陈医生蹲下,镊子夹起一点残渣,鼻尖皱起,“七日散的变种?可按理说……”他抬眼看向云清澜,话戛然而止。
云清澜凝视陆青筠腕间粉晶手链——颗颗雕成莲花,花蕊处有细微划痕,似被热气催开的裂纹。
她指尖微颤,想起古籍残页:苗疆蛊师以热融毒,封于宝石纹路,触体温则释。
“清澜?”沈离尘手覆上她后颈,掌心温热,透过真丝裙料渗入皮肤,“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反手握住他,指甲轻轻掐进他掌心——她在记,记手链上十七朵莲花,记陈医生未出口的半句话。
前世她死得不明不白,这一世,她要亲手拔出每根刺,看清楚,是谁在幕后执刀。
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红蓝光割裂夜色。
陆青筠被抬上担架时,忽然抓住云清澜裙角,指尖冰凉,力道却狠:“云清澜……你赢不了的……龙家……”
警笛声吞没尾音。
云清澜望着救护车尾灯消失在夜幕,指尖探入裙袋——触到一块温热金属。
是沈离尘的袖扣。
扣面刻着极小的“清”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枚藏在暗处的誓言。
“沈离尘。”她转身撞进他怀里,听着他胸腔传来的心跳,沉稳有力,盖过所有喧嚣,“下次……换我替你挡。”
他低头吻她发顶,唇温掠过发丝:“没有下次。”
夜风掀起纱帘,酒香与血腥交织。
桌上那瓶红酒尚余半杯,月光斜照,酒液中浮着一片极细的水晶碎屑——像是从某条手链上崩落的莲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