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澜喉间泛起一丝苦意,像有根细针从舌根刺入心口。
那苦,不是来自酒,而是陆青筠嘴角扯出的笑容——太紧,太假,像绷到极限的丝线,随时会断。
她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碎影,余光却锁住对方攥着酒杯的手:指甲盖泛白,指节微微发颤,腕间那串粉晶手链轻响,如风中碎铃。
这哪是敬酒?
分明是强撑。
“清澜姐在想什么?”沈墨言忽然用筷子尖轻戳她碗沿,少年声线还带着未褪的清涩,“你刚才夹给我的鸡,比我妈炖的还香。”
云清澜回神,正撞进沈离尘递来的目光。
他执壶的手悬在半空,琥珀色酒液在水晶杯口凝成圆润的珠,倒映着他眉峰微挑的关切。
她忽然想起他方才用丝帕接她递来的菜碟——这位沈家长孙洁癖入骨,却在她布菜时坦然接过,连银链上那朵黑莲花都擦过她手背,也未闪避。
“墨言这张嘴,倒是越来越甜了。”沈离尘低笑,酒液“叮咚”落进她杯中,清脆如冰珠坠玉盘,“上回在老宅,你还嫌张姨炖的鸡汤油星子多。”
陆青筠的指节在桌下掐进掌心,痛得发麻。
她望着沈离尘替云清澜布菜时的自然姿态,喉间像塞了团浸了醋的棉花,酸涩翻涌。
方才在花园角落,苏雅琴的语音还在耳边炸响:“沈氏新开发的温泉山庄在龙家地块边上,你若能让云清澜在沈家宴上出丑,龙御寒那边……”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包里的小瓷瓶——玻璃珠大小的药丸裹着蜡衣,那是苏婉蓉托人从苗疆带来的“七日散”,见血封喉,溶于热汤,连银针都试不出。
洗手间里,她用湿巾擦了三次手,指甲缝里的粉末却像生了根,黏腻得挥之不去。
“清澜妹妹,我去看看燕窝炖得怎样。”陆青筠忽然起身,裙摆扫过椅面,窸窣如蛇行草丛。
她经过云清澜身边时,带起一缕甜得发腻的栀子香,熏得人头晕。
“王姨总说我手笨,可这道芙蓉燕窝是我跟御厨学了三天的,你可要多吃些。”
王玉兰放下汤勺笑:“青筠这孩子,倒是有心了。”
沈梦瑶咬着虾饺抬眼,丹凤眼尾往上挑:“陆小姐这是转性了?上回在慈善宴,你还说清澜姐戴的珍珠钗土得掉渣。”
陆青筠脚步一顿,指甲掐进掌心,才压下喉头的火气。
转身时,脸上又堆起笑:“那是我眼拙,清澜姐的青玉簪才叫雅致——鸣霄,你上周不是说在古董店看中支青玉簪?”
陆鸣霄正盯着云清澜发间那支簪子出神,被点名时耳尖“刷”地红了:“姐你别乱说。”他低头扒饭太急,半勺米饭撒在桌布上,像颗颗白生生的小珍珠,滚落无声。
云清澜望着少年泛红的耳尖,心中微叹。
上月慈善宴,她被名媛灌酒,是陆鸣霄举着“我未成年不能喝酒”的牌子替她挡了三杯,末了还红着脸塞给她一块桂花糕。
那时她只当是少年人的单纯善意,此刻却品出几分不同——那支青玉簪,分明是他藏在书包里的礼物,今早却出现在她妆匣,母亲柳清漪说是“故人相赠”。
“燕窝来了。”侍者推着银质餐车进来时,陆青筠已候在门口。
她接过青瓷盅的动作极轻,瓷白手腕上的粉晶手链叮当作响,“清澜妹妹,这盅是我特意留的,炖得最稠。”
云清澜接过,指尖触到盅壁——比寻常烫手,热得近乎灼人。
她垂眸望去,乳白的燕窝里浮着几瓣粉红芙蓉,甜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像极了方才红酒里的味道,舌尖泛起金属的腥。
“青筠真是贴心。”王玉兰用银匙搅了搅自己盅里的燕窝,“离尘,你也尝尝,这是……”
“王姨,我来帮您。”陆青筠快步绕到王玉兰身后,指尖擦过老人手背,袖中滑出的小瓷瓶在桌下闪了闪,蜡衣已在掌心捂化。
云清澜望着陆青筠垂落的发梢,后颈寒毛骤然竖起。
她盯着对方沾了点燕窝的指尖——那抹乳白里,混着极淡的青灰,像死水浮萍。
“清澜姐发什么呆?”沈墨言凑过来,鼻尖几乎碰上她的盅沿,少年呼吸带着热气,“我闻着好香,能尝一口吗?”
云清澜的手在桌下攥紧。
她望着沈墨言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前世自己也是这样,被人用一碗甜汤骗走了最珍贵的东西。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无辜的人替她涉险。
“墨言乖,这盅是陆姐姐特意给我的。”她笑着把自己的盅推过去,又端起沈离尘面前的盅,“阿尘的盅还没动,我们换着吃好不好?”
沈离尘正用银匙拨弄碗里的燕窝,闻言抬眼。
他望着云清澜眼底流转的暗芒,忽然明白——她方才捏他手腕时,指腹在他掌心写了个“毒”字。
“好。”他应得极轻,将自己的盅推到她面前,袖扣在灯光下闪了闪,那是他今早特意戴上的,内置微型银针的沈家老物件。
陆青筠看着两人交换盅子的动作,心跳漏了一拍。
她望着云清澜将银匙插进沈离尘的盅里,喉间泛起腥甜——那盅里,她根本没下药。
真正的“七日散”,在她方才替王玉兰换盅时,已经溶进了云清澜原本的那盅里。
“清澜妹妹,你怎么换了?”她笑着去端云清澜原先的盅,“我特意给你留的,凉了可就……”
“陆小姐。”沈离尘突然出声,握着银匙的指节泛着冷白,“这盅燕窝,似乎有点问题。”
陆青筠的手悬在半空。
他将银针插进燕窝,针尖缓缓爬出诡异的青紫色,像毒蛇吐信。
王玉兰惊呼:“这……这是怎么回事?”
云清澜垂眸望着自己面前的盅,甜香里的苦意此刻清晰可辨,舌尖泛起铁锈味。
她抬头时,正撞进陆青筠几乎要淬出血的眼神,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侍者的声音:“王夫人,您要的参茶炖好了。”
王玉兰扶桌起身:“我去看看。”她经过陆青筠身边,顺手接过托盘,“这燕窝……我先尝尝。”
腕间突然一暖。
云清澜不知何时已扶上她手背,指尖力道极轻,却像根无形的绳扣将老人动作定在半空:“王姨,这盅是青筠特意给我备的。”她眼尾微弯,笑意在烛火下晃得人发晕,“您若不嫌弃,我让厨房再煨盅参茸的,比这燕窝更养人。”
陆青筠的指甲几乎嵌进桌布。
她望着云清澜垂落的发丝,注意到对方袖中银白的簪尖——那支青玉簪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与方才插在发间的分明不是同一件。
“清澜这孩子……”王玉兰刚要开口,云清澜已将自己的银匙递过去:“您尝尝我这盅?我挑了双份的血燕,炖得更软和。”她手腕轻转,发间那支青玉簪“叮”地落进掌心——那是方才趁换盅时悄悄取下的,此刻在指尖转了个圈,簪尾的银纹在燕窝上方悬而未落。
陆青筠突然想起苏婉蓉的叮嘱:“银器试不出七日散,那是用苗疆蛊毒混了鹤顶红熬的,见血封喉却不沾金属。”她喉间浮起笑意,正要开口说“清澜妹妹多心了”,却见那银簪尾端刚触到羹汤表面,原本温润的玉色竟“唰”地泛起乌青,连银纹都像被泼了墨汁,黑得刺眼。
“这……”王玉兰的茶盏“当啷”磕在托盘上,茶沫溅湿了袖口。
沈墨言“啊”地一声撞翻了醋碟,酸气混着燕窝的甜腻在空气里炸开。
沈梦瑶“腾”地站起来,丹凤眼瞪得溜圆:“陆青筠,你搞什么鬼?”
陆青筠耳尖瞬间惨白。
她望着那支变黑的银簪,大脑“嗡嗡”作响——苏婉蓉明明说过这毒连皇家验毒银器都试不出来!
难道云清澜那支簪子……她突然想起慈善宴上云清澜被灌酒时袖口闪过的银芒,想起今早苏雅琴在电话里咬牙切齿:“那丫头身边的物件,没一件是普通的!”
“青筠,这是怎么回事?”王玉兰声音沉了下来。
她盯着陆青筠发颤的指尖,又看了看云清澜掌心里的银簪,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沈家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