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穿过会场上空的遮阳棚，在云清澜肩头投下斑驳的光斑，光影在她发梢跳跃，像是某种隐秘的信号。
她刚掀开“古玩交流会”的红绸门帘，混杂着檀木香与泥土腥气的热闹便扑面而来——左侧摊位的摊主正高举青铜爵，嘶声喊着“西周真品”，声音里透着几分焦灼；右边几位老者围坐在一方端砚旁争论年份，眉眼紧绷，仿佛下一秒就要动手比划；穿唐装的服务员托着茶盘在人群缝隙中穿梭，瓷杯相碰发出细碎的响，像一串不安分的铃音。
“云小姐。”一道略带喘息的男声从身后传来，带着些许急促。
云清澜侧身，目光落在王浩然身上。
他正挤开人群，西装领口松了两颗纽扣，手里还攥着半杯凉透的茶，茶水微晃，映出他微微泛红的脸。
“您来得正好，”他边喘边说，“我刚转了一圈，这届的好东西比往年少。”
云清澜目光扫过最近的瓷器摊。
那只标价八万的青花瓶，胎质白得刺眼，釉面亮得像新刷的漆——分明是用氢氟酸泡过做旧的。
她垂眸掩住眼底失望，指尖轻轻叩了叩随身携带的小包，皮革包裹的触感让她稍感安心：“王经理眼光准，我信。”
王浩然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嘴角扯出个无奈的笑：“现在的赝品做得太精，前儿有位藏家花三百万买了块‘汉代玉璧’，结果检测是玻璃粉压的。”
“不过……”他压低声音，朝会场西北角努努嘴，“赌石区倒还热闹，毕竟石头没开口前，谁也说不准。”
“赌石？”云清澜抬眼，正看见几个大汉抬着一块磨盘大的毛料经过，石头表面裹着黑黢黢的皮壳，切口处露出指甲盖大的绿点，立刻引来一圈人拍照。
她想起前世在拍卖会上见过的翡翠，那些帝王绿在灯光下流转的光泽，忽然有团热度从腰间升起——是凤凰笔在发烫，隔着衣料贴着她的肌肤，像是某种无声的召唤。
“云小姐要是有兴趣，我带您去看看。”王浩然见她驻足，立刻来了精神，语气都轻快了几分，“赌石这行讲究‘神仙难断寸玉’，全凭经验和运气。您看那块标价五十万的莫西沙场口料，皮壳紧细沙匀，说不定能出高冰……”
云清澜跟着他走到毛料区时，额角已沁出薄汗，阳光透过顶棚洒下来，炙热中夹杂着一股混合着矿物气息的干燥空气。
她装作认真听讲解，余光却扫过摊位后方——那里堆着半人高的废石堆，石头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切痕，切口处要么是白花花的石肉，要么是灰扑扑的棉絮，在秋日的光里像堆被人丢弃的破砖。
“黄老板，这块怎么样？”她突然指着摊位最前面的一块黄皮料，指尖几乎要碰到石头，空气中浮尘被她的动作惊起，飘进阳光里。
正在擦算盘的黄老板抬头，小眼睛在她脸上扫了扫——白衬衫配烟紫西装裙，腕间是只素圈玉镯，不像常玩赌石的暴发户。
他把算盘往怀里拢了拢：“这块是木那场口的，刚切过两刀，您看这蟒带……”
云清澜听着他的推销，右手却悄悄垂到身侧。
凤凰笔的热度顺着指尖窜上掌心，她闭了闭眼——废石堆最下面那两块青灰色的石头，正有两股暖意往她手心里钻，像两只温驯的小兽，低声呼唤着她。
“黄老板，”她突然转身，“那些切废的石头卖吗？”
黄老板的算盘珠子“哗啦”一声掉了两颗。
周围原本围观看热闹的路人也跟着起哄：“废石？那能有什么？”“小姑娘怕不是被王经理忽悠傻了”“我前儿刚扔了十车，要的话送你两块”。
云清澜没接话，蹲下身扒拉废石堆。
最上面的石头带着毛刺，划得她手背生疼，可当指尖触到那两块青灰石时，掌心的热度突然暴涨——是了，前世在拍卖会上见过的那对翡翠耳环，就是这种带着蜜糖色底的阳绿。
“这两块。”她直起腰，指腹蹭掉石头上的泥，露出一角暗绿，“多少钱？”
黄老板眯眼瞧了瞧，嘴角撇得能挂油瓶：“废石哪有论块卖的？您要真想要，一百块拿走。”
“成交。”云清澜从包里摸出手机扫码，付款提示音刚响，周围便炸开一片哄笑。
穿格子衬衫的路人甲拍着同伴肩膀：“看见没？这叫交智商税”；戴翡翠镯子的大妈摇着头嘀咕“现在年轻人真会作”；连王浩然都凑过来，欲言又止：“云小姐……这两块石头切过三次，确实没什么……”
“王经理。”云清澜捧着石头转身，发梢扫过他西装前襟，留下淡淡香气，“我就是图个乐子。”她笑得温和，可眼底却有簇小火苗在跳——前世苏婉蓉用翡翠镯子当聘礼，把母亲的救命钱骗去填赌债；这一世，她偏要从废石里扒拉出比那镯子更亮的绿，烧得那些看轻她的人睁不开眼。
李文涛从后面挤过来，要帮她拿石头，却被她轻轻避开。
秋风吹起她的裙角，两块石头在她怀里沉得踏实。
身后的议论声还在飘：“一百块买两块破石头，过会儿切出来连工费都不够”“赌石赌石，十赌九输，这姑娘怕是要哭”。
云清澜脚步未停，却在经过洗手台时顿了顿。
她低头看了眼石头，在水流下冲掉最后一点泥——石皮裂缝里，隐约透出一丝绿意，像春天刚抽芽的柳枝。
“云小姐！”王浩然追上来，额角的汗把发胶都冲开了，声音里多了几分焦急，“您要是真想玩，我帮您联系切石师傅，不过这两块……”
“就现在。”云清澜打断他，把石头往他怀里一塞，触感冰凉而沉重，“我等不及了。”
王浩然抱着石头愣住的瞬间，云清澜摸出手机看了眼——云知远的消息刚进来：“花山中药铺伙计已控制，脖颈纹路确为苗疆毒蛊。”她指尖在屏幕上悬了悬，最终按下删除键。
会场的广播突然响起：“请切石区的顾客到3号台排队。”人群开始往西北方向涌动，有人撞了她胳膊一下，两块石头在王浩然怀里颠了颠。
云清澜望着那堆晃动的人头，又摸了摸腰间的凤凰笔——苏婉蓉派来的毒蛊，废石里藏着的翡翠，前世欠下的债，这一局，她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王经理，”她转身时带起一阵风，卷起地上几片碎纸屑，“麻烦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