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石区的塑料棚被秋阳晒得发烫,热浪在空气中扭曲成细碎的波纹。
王浩然抱着两块废石走在前头,脚步沉稳,云清澜跟在后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凤凰笔。
笔身凉玉贴着皮肤,像一道冰凉的记忆刺入掌心——前世此刻,她正被苏婉蓉哄着去赌石,把母亲的救命钱全押在一块烂石头里,最后血本无归时,那女人还摸着翡翠镯子笑她蠢。
“云小姐,到了。”王浩然在3号台前站定,切石师傅叼着烟,用锤子敲另一块毛料,火星子溅在围裙上,烧出几点焦痕,“这两块?”他扫了眼石头,拇指在裂口里抠了抠,声音粗哑,“三次开窗都没绿,您确定切?”
“确定。”
云清澜将包放在脚边,退后两步。
王浩然掏出手帕擦汗,塑料棚外的议论声顺着缝隙钻进来:“一百块买教训,这姑娘也是实诚”“切吧切吧,切完就知道什么叫疼了”。
切石机嗡鸣起来,第一块石头被固定在转盘上。
师傅握着切刀往下压时,云清澜听见自己心跳声盖过了机器响——前世苏婉蓉的镯子是帝王绿,水头足得能照见人影;这一世,她在废石裂缝里看见的那抹绿,比帝王绿更清透三分。
“咔”的一声,石皮裂开。师傅的烟“啪嗒”掉在地上,灰烬四散。
围观的人群挤到台前。
王浩然踮起脚,镜片上蒙了层白雾——切口处的翡翠像揉碎的春山,绿得要滴出水来,连带着石心都泛着清透的光。
“这……这是高冰阳绿?”有人倒抽冷气。
刚才笑她的格子衬衫伸长脖子挤到最前面,像只探头的鹅:“我就说废石能出绿?”戴翡翠镯子的大妈扒着他肩膀,镯子撞在台沿上叮当作响:“我瞅瞅!我瞅瞅!”
切石师傅伸手摸了摸切口,指尖发颤:“三刀都没切到绿,合着绿在最里头藏着……姑娘,您这是捡着漏了。”
云清澜没接话,目光扫过人群里几张发僵的脸——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扶了扶眼镜,正是刚才说她交智商税的;戴金链子的胖子捏着手机在录像,镜头晃得厉害。
她垂眸看第二块石头,嘴角弯起——前世苏婉蓉的镯子,此刻该在当铺里蒙灰了。
“第二块也切。”
她声音不大,却让全场静了一瞬。
第二刀下去时,连王浩然都屏住了呼吸。
石屑飞溅间,一抹更浓的绿漫出来,比第一块更艳,还带着星星点点的金砂,像把碎金子揉进了翡翠里。
“金丝种!”有人喊出声。
切石师傅的手直抖,烟盒从围裙口袋里掉出来:“这两块石头……我切了三十年,头回见废石里藏着双翠。”
塑料棚外炸开一片骚动。
云清澜弯腰捡起包,发梢扫过台沿,那抹绿在她眼底晃了晃——够了,够烧得苏婉蓉的镯子变成玻璃渣了。
“王经理。”她转身时,人群自动让出条路,“继续逛市集吧。”
王浩然抱着两块切好的翡翠,喉结动了动:“云小姐……您这眼光,比我们店里的鉴石师还……”
“我就是图个乐子。”云清澜笑得温和,脚步却往市集深处去。
秋风吹得彩旗哗啦啦响,她在个挂着“亏本甩卖”红布的摊位前顿住——黑黢黢的石堆里,有块金字塔形的毛料在发烫。
那热度顺着鞋底往骨头里钻。
她蹲下身,指尖刚碰到石头,便被一股灵气撞得发麻——凤凰血脉在血管里翻涌,她看见石皮底下裹着一团艳红,像被火烧过的晚霞,比刚才的绿更灼人。
“姑娘看石头?”摊主老孙头叼着旱烟凑过来,“这堆都是切废的,您要真喜欢,二十块一块。”
云清澜摸着石头棱角,假装迟疑:“这石头……看着像块破砖。”
“本来就是矿坑里挖出来的废料!”老孙头拍着石堆笑,“您要真当宝,五块钱拿走?就当交个朋友。”
王浩然在后面扯她袖子:“云小姐,这石头连开窗都没开过,说不定……”
“我就要这块。”她把石头抱进怀里,那抹红在石皮下跳得更欢了。
扫码付款时,老孙头还在念叨:“现在年轻人就爱捡漏,上回有个姑娘买了块废石,切出来块碎玛瑙……”
“孙老板。”穿藏青衬衫的男人从摊位后绕出来,金丝眼镜反着光,“这石头我要了,出一百。”
云清澜抬头,撞进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陆鸣霄,前世在拍卖会上见过的古玩爱好者,后来成了龙御寒的座上宾。
“陆先生来晚了。”老孙头搓着手指笑,“姑娘刚付完款。”
陆鸣霄目光扫过她怀里的石头,镜片后的瞳孔缩了缩:“姑娘,我出五百。”
“不卖。”
她转身要走,余光瞥见不远处穿卡其裤的男人——沈离尘,考古队的,前世在古墓里见过他举着探照灯的样子。
他正低头看手机,又抬头看她,目光像把刀。
“一千。”
陆鸣霄往前迈了半步,但云清澜打断他:“陆先生,我买石头,图的就是个缘分。”她转身离开,听见沈离尘对身边的学生说:“记录下来,金字塔形毛料,矿脉位置标记在……”
王浩然推着小推车追上来时,云清澜已经往石堆里添了三块废石。
老孙头望着她的背影直咂嘴,冲隔壁摊主喊:“哎老张,你那堆废石也标五块钱吧,这姑娘专捡便宜!”
市集里的摊主们开始探头探脑。
有个戴草帽的大妈把“原价八百”的牌子翻过来,新写的“体验价五块”墨迹还没干;穿皮夹克的老板踢了踢脚边的石堆,扯着嗓子喊:“废石大甩卖,十块钱三块!”
云清澜推着车往前走,怀里的金字塔石头烫得厉害。
她摸出手机,云知远的消息又跳进来:“毒蛊已解,苏婉蓉的人在中药铺留了线索。”她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按下删除键——前世的债,她要亲手讨。
秋阳西斜时,小推车上堆了七块废石。
王浩然擦着汗数钱:“云小姐,您这是要开翡翠博物馆?”
“开博物馆倒不必。”她望着车堆里的金字塔石头,那抹红透过石皮渗出来,在夕阳下像团烧得正旺的火,“就是……想看看这些石头里,还藏着多少秘密。”
她话音刚落,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吆喝:“废石体验价!五块钱一块!”“姑娘您再来,给您打八折!”
云清澜推着满载废石的小推车转过街角时,夕阳正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石堆里的金字塔毛料隔着粗布垫,仍在一下下灼烫她的手背,像颗藏在暗处的心跳。
风里飘来中药铺的苦香,混着石粉的土腥气——苏婉蓉的毒蛊,龙御寒的算计,都藏在这烟火气里。
她低头看了眼金字塔石头,艳红的光映在脸上,像把淬了火的刀。
这一局,她要连本带利,讨个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