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最后的记忆,是电脑屏幕上绚烂的游戏技能特效,以及因为连续熬夜三十六小时而发出的、来自心脏的剧烈抗议——那感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下,随即眼前一黑,意识便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按理说,他应该死了。
  猝死,一个对当代熬夜青年无比熟悉的词汇,最终落在了他自己头上。
  可为什么……还能感觉到头疼?
  而且是一种仿佛被扔进滚筒洗衣机里高速旋转了三天三夜般的、炸裂般的剧痛。太阳穴突突地跳,后脑勺像是被灌了铅,沉重又麻木。
  耳边似乎还有隐约的、嗡嗡嗡的哭声?
  吵死了……是哪个缺德邻居家大早上放苦情剧?还让不让人……呃,等等,死人需要睡觉吗?
  林天的意识艰难地从混沌中挣扎出一丝清明,沉重的眼皮颤了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掀开了一条细缝。
  模糊的光线涌入,视线逐渐对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明黄色的……帐幔?上面用金线绣着张牙舞爪、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精致繁复,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和……昂贵。
  这风格……好像不是他那狗窝似的出租屋自带的啊?他记得自己的天花板是掉皮的白灰,不是这种一看就价值不菲的丝绸帐子。
  他下意识地想扭头看看四周,却发现脖子僵硬得厉害,稍微一动,就牵扯着整个脑袋嗡嗡作痛。
  “呃……”一声沙哑痛苦的呻吟从他喉咙里溢出。
  就这一声,如同按下了某个开关,耳边的嗡嗡哭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着的、细碎的抽气声,以及一阵窸窸窣窣衣物摩擦的轻响。
  “陛……陛下?”一个尖细、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巨大惊喜的声音,在他床边极近的地方响了起来,语气恭敬到了极点,甚至带着哭腔,“您……您醒了?!苍天有眼!祖宗保佑啊!您终于醒了!”
  陛下?
  这称呼让林天本就一团糨糊的脑子更加懵圈了。是在叫他?这演的又是哪一出?公司的新式团建?还是哪个整蛊节目这么下血本?
  他强忍着剧痛,艰难地偏过头,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床榻边,跪着一个穿着藏青色古代宦官服饰、面白无须的老者。老者大概五六十岁年纪,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痕,此刻正激动万分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看到了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在这老太监身后,稍远一些的地方,还跪着一片影影绰绰的身影。有穿着华丽宫装、云鬓花颜、却个个脸色苍白梨花带雨的古装美女,也有穿着官服、帽子上插着翅膀(?)、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的男人。
  整个房间宽敞得离谱,雕梁画栋,陈设着各种他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知绝非俗物的玉器瓷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雅的檀香,和他记忆中泡面与外卖混杂的出租屋气味截然不同。
  这布景……这演技……也太真实了吧?
  林天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摩擦着,发出沙哑的声音:“你们……这是……哪个剧组的?挺……挺敬业啊……”他的声音虚弱无力,但那份现代人的吐槽本能还是顽强地冒了出来。
  然而,他的话却像是投入滚烫油锅里的一滴水,瞬间让现场的气氛炸了锅。
  床边的老太监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的惊喜瞬间被巨大的惊恐所取代,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诛九族的言论,声音都吓变了调:“陛…陛下!您…您这是怎么了?!您别吓唬老奴啊!您是真龙天子,是咱们大庸朝的天子!不是什么剧组啊!”
  老太监一边说,一边猛地磕下头去,声音带着哭腔:“陛下!您是不是龙体尚未痊愈?御医!快传御医!!”
  大庸朝?天子?老奴?御医?
  这几个词像是重锤,一下一下砸在林天混沌的脑仁上。
  一些破碎的、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同被强光照射后的雪花片,纷纷扬扬、杂乱无章地涌入他的脑海——
  宏大的宫殿,百官跪拜山呼万岁……一个面容模糊、不怒自威的龙袍男人(先帝?)……一场似乎是风寒却异常凶猛的大病……最后是眼前这个老太监悲痛欲绝的脸……
  剧烈的疼痛再次袭来,比刚才更猛烈。
  “嘶——啊!”林天抱住头,痛苦地蜷缩起来。
  “陛下!陛下!”老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起身,想碰又不敢碰他,只能急得团团转,尖着嗓子连声催促,“御医!快啊!!”
  一阵兵荒马乱。
  几个穿着同样古色古香袍子、背着药箱的老头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跪在床前,战战兢兢地请脉、察看瞳孔。
  林天像个木偶一样任人摆布,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那些记忆碎片虽然零散,但其中蕴含的情感和信息却做不得假。那是一种属于另一个人的、长达十数年的、关于如何做皇帝的记忆残片,沉重而真实。
  再加上这无比真实的环境,这群演技逼真到近乎恐慌的“演员”,以及自己这具明显不属于原来的、虚弱却似乎年轻了些的身体……
  一个荒谬至极、却又是唯一合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他。
  他,林天,二十一世纪的社畜,好像……大概……可能……真的是……穿越了?
  而且不是穿成平民百姓,不是穿成贩夫走卒,而是直接一步到位——穿成了皇帝?!
  巨大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头痛。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住床顶那明黄色的、绣着狰狞金龙的帐幔,然后又缓缓移向床边吓得面无人色的老太监。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点,尽管依旧沙哑不堪:“你……你是谁?现在……是什么朝代?朕……我是谁?”
  每一个问题,都让老太监的脸色白上一分。等到林天问完,老太监的脸已经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噗通一声再次重重跪倒,声音凄厉绝望,带着天塌地陷般的恐惧:
  “陛下!您…您真的不记得了吗?!”
  “老奴是海福啊!是伺候您多年的海福啊!”
  “现在是…是大庸王朝永熙元年啊!您…您是咱们大庸朝的新君,李昊陛下啊!”
  “先帝昨日刚刚大行,您今日即将登基啊!!”
  海福……永熙元年……李昊……先帝大行……今日登基……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天的心上,将他最后一丝“这是梦”或者“这是恶作剧”的侥幸心理砸得粉碎。
  他,真的,穿越了。在一个如此要命的时刻,顶替了一个如此要命的身份。
  先帝刚死,国丧期间,新帝即将登基……而他,一个对历史一知半解、对权谋宫斗的了解仅限于电视剧、连文言文都看得磕磕绊绊的现代人,居然成了这个即将被推上风口浪尖的新皇帝?!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方才那点震惊,让他从头到脚一片冰凉。他几乎能想象到,下面跪着的那些臣子妃嫔中,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观察,有多少心思在蠢蠢欲动。
  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扫过那群跪着的、穿着官服的人群。
  虽然大部分人都深深地低着头,表示出恭敬和哀悼,但林天却敏锐地感觉到,其中似乎有一道格外不同的目光。
  那目光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充满悲伤或纯粹的敬畏,反而更像是一种冷静的、审视的、甚至是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探究和……疑虑?
  那道目光的主人站在文官队列较为靠前的位置,穿着紫色的官袍,身形微胖,虽然也低着头,但那份气度却隐隐与周围沉浸在悲痛中的同僚们格格不入。
  他是谁?
  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看出了这具躯壳里,已经换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林天的心脏猛地一沉。
  完了。
  这皇帝的位置还没坐上去,恐怕就要先迎来一场滔天的危机。这开局哪里是困难模式,简直是地狱求生!
  他的额角再次渗出细密的冷汗,这一次,却不仅仅是因为头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