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太师那带着温和笑容却暗藏机锋的背影消失在养心殿门口,如同带走了一片无形的、令人窒息的阴云。殿内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冷冽的檀香气,与我惊出的冷汗混合在一起,味道古怪。
我瘫坐在龙椅上,感觉比跑了个马拉松还累。精神上的高度紧绷和斗智斗勇(虽然我基本处于被动挨打状态)耗光了我本就不多的精力。
桌上那两份来自庞太师的奏折,像两颗定时炸弹,安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我的裁决。而我,连拆弹手册的第一页都看不懂。
“陛下…”海公公担忧的声音响起,他小心翼翼地上前,“您脸色不好,要不…先歇歇?太后娘娘那边,老奴再去说说情,午后再去?”
我摆摆手,有气无力:“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早晚都得去挨训,早死早超生…呃,早去早了。”
我现在有点破罐破摔了。太后那边再可怕,至少目前看来,她似乎还维持着“嫡母”的架子,暂时没表现出要直接把我搞死的意图。而庞太师这边,却是实实在在、步步紧逼的杀机。
“那…庞太师这奏折…”海公公目光瞟向书案。
“先压着!”我没好气地说,“就说朕要细细斟酌!能拖一天是一天!”
“是。”海公公应道,将奏折收到一旁,但眉宇间的忧虑并未散去。拖,终究不是办法。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通传声:“陛下,王丞相在外求见。”
王丞相?
他怎么也来了?
今天是约好了轮流来刷我这个副本吗?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以为王丞相也是来催问“联合调查小组”之事的。难道庞太师前脚走,后脚就去找王丞相施压了?
“宣…”我揉着发痛的太阳穴,感觉CPU快要过载烧毁了。
王丞相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殿内。他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仙鹤绯袍,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手里也捧着一份奏折,但步伐不像庞太师那样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反而更显凝重。
他走到御前,规规矩矩地行大礼,声音沉稳却透着一股忧国忧民的调调:“老臣王延年,叩见陛下。”
“丞相平身,看座。”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
王丞相谢恩起身,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将手中的奏折高举过顶:“陛下,老臣有本启奏。”
我心里咯噔一下,果然!也是来催进度的!看来庞太师给我施压的同时,也没忘了给这位名义上的“小组长”施加压力。
我让海公公接过奏折,硬着头皮道:“丞相也是为了张启元一案而来?庞太师方才已来过了,朕已知晓,此事…”
话没说完,王丞相却摇了摇头,语气沉痛地打断了我:“陛下,张启元一案固然重要,然则,老臣今日所奏,乃关乎国本,关乎朝廷纲纪,关乎陛下圣德之另一紧要之事!”
啊?不是为案子?
我愣了一下,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提起了心。关乎国本?圣德?这帽子扣得比庞太师还大!我又干啥了?
“丞…丞相请讲。”我有点心虚。
王丞相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宣布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目光扫过我书案上那几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地图”,痛心疾首道:“陛下!老臣听闻,陛下近日…于经史子集、治国策论尚未精进之时,却耗费心力于…于绘制宫苑舆图之上?!”
我:“…”
就这?!
我画个地图也关乎国本了?!这老学究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我忍不住辩解:“丞相,朕只是…只是想熟悉一下宫禁布局,并无他意…何况,这也是太后的意思…”我果断把太后搬出来当挡箭牌。
王丞相却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更加激动,花白的胡子都微微颤抖:“陛下!太后娘娘慈爱,或有意让陛下熟悉家国,然则,陛下可知何为轻重缓急?《大学》有云:‘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他又来了!又开始了!之乎者也攻击!
我头皮发麻,感觉像是回到了高中被古文阅读支配的恐惧中。
王丞相根本不给我插话的机会,继续引经据典,滔滔不绝:“陛下乃一国之君,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修身为本!何为修身?读圣贤书,明世间理!陛下如今当务之急,应是潜心攻读《帝范》、《贞观政要》、《资治通鉴》等治国安邦之经典!而非沉溺于这等匠人之技,测绘之事!”
“夫宫苑舆图,纵是详尽,于治国何益?难道两军对垒,陛下要亲执地图指挥否?难道百姓饥寒,陛下能凭地图变出米粮否?此乃舍本逐末之举也!老臣恳请陛下,焚此无用之图,收心敛性,专心向学!方为正道!”
他一番话掷地有声,说完还对我深深一揖,一副“老夫今日就要死谏到底”的架势。
我被他喷得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我画个地图…怎么就上升到舍本逐末、不务正业的高度了?还让我烧了?这老头也太极端了吧!
而且,他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全是圣人之言,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把我堵得严严实实,我要是反驳,那就是不听圣人教诲,就是不思进取!
可我心里憋屈啊!我画地图招谁惹谁了?不就是被太后罚的吗?怎么到了他嘴里就成了十恶不赦了?
难道…这背后也有庞太师的影子?庞太师不方便直接反对太后“罚”我,所以撺掇这个古板的老学究来给我添堵?让我连这点“表面功课”都做不下去?
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这俩老家伙,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挺默契啊!
但这话我不能直接问。我只能忍着气,试图讲道理(我的道理):“丞相所言,确有道理。朕受教了。然则,朕以为,熟悉宫禁布局,亦非全无益处。至少…若遇急事,不至于在自家迷路,岂不贻笑大方?再者,知晓各司其职所在,日后咨询政务,也方便些不是?”
我试图把“画地图”和“熟悉业务”扯上关系。
谁知王丞相根本不吃这套,他梗着脖子道:“陛下若欲知晓各司所在,自有《皇明职方图册》可查阅!若欲咨询政务,宣召臣工即可!何须亲力亲为,行此胥吏之事?陛下之心,当思尧舜禹汤,当虑天下苍生!岂能拘泥于方寸之地,一砖一瓦乎?”
得,又绕回去了。反正在他眼里,皇帝就不该干任何具体的事,就应该天天捧着书本做思想者,或者坐在龙椅上听大臣汇报。
我彻底没脾气了。跟这种固执的老学究辩论,纯属浪费口水。他活在自己的圣人道理构建的世界里,根本听不懂,也不想听懂我的话。
我瘫在椅子上,无力地摆摆手:“好了好了,丞相的意思,朕明白了。朕…朕会好好读书的…这图…朕不画了便是…”
先服软吧,不然他能站在这里给我上一天课。
王丞相见我“认错”,脸色稍霁,但依旧不忘补刀:“陛下能纳忠言,实乃圣君之兆!老臣这就去将《帝范》与《贞观政要》为陛下寻来,还请陛下今日便潜心研读,老臣晚些再来请教陛下心得!”
我:“!!!”
还要布置作业?!还要检查功课?!
救命啊!
王丞相根本不管我绝望的表情,心满意足地行礼告退了,仿佛完成了一项拯救王朝的伟大使命。
养心殿里又剩下我、海公公和小凳子。
我看着桌上那几张可怜巴巴、只画了个开头的“地图”,又想想王丞相即将送来的能砸死人的圣贤书,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陛下…”小凳子怯生生地开口,“那…那咱们还…还探索皇宫吗?”
“探索个屁!”我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没听丞相说吗?那是舍本逐末!朕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话虽这么说,但我心里那股叛逆的小火苗却又噌噌冒了起来。
你们越不让我干嘛,我偏要干嘛!
明的不让画,我就不能暗地里记吗?不让探索,我就不能偷偷溜达吗?
庞太师越是暗中搞鬼,王丞相越是迂腐阻拦,我就越觉得这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