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前广场，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位礼部老臣看似恭敬实则刁钻的问题，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骤然蹿出，精准地咬向高台之上刚刚还意气风发的我。
“此祥瑞…具体主何吉兆？可曾预示今岁风调雨顺？或是边关安宁？亦或…朝政清明，小人遁形？”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锤子，砸在我紧绷的神经上。风调雨顺？边关安宁？朝政清明，小人遁形？这哪是在问祥瑞，这分明是在逼我站队，逼我对着满朝文武和可能存在的“小人”放炮啊！
我要是说预示风调雨顺，万一明年闹灾荒，那就是打脸。
我要是说预示边关安宁，万一蛮族打过来，更是打脸。
最要命的是“朝政清明，小人遁形”！这让我怎么说？指着庞太师的鼻子说“天意让你滚蛋”吗？我现在哪有那个实力和证据？！
我僵在高台上，感觉那身沉重的朝服快要把我压垮了。台下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我身上，好奇、期待、审视、幸灾乐祸…尤其是庞太师，他依旧垂着眼皮，但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分明写着“看你怎么编”。
冷汗顺着我的鬓角滑落。大脑疯狂运转，却一片空白。那些临时抱佛脚看的圣贤书，此刻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完了…要尬场了…这发布会真要搞成事故了…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准备胡诌一句“天机不可泄露”来强行挽尊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琉璃盏中那幽幽发光的苔藓。
地髓宝光苔…发光…生命力…等等！
电光火石间，一个极其沙雕但又貌似能逻辑自洽（我自己觉得）的念头蹦了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脏，脸上努力挤出一个高深莫测（实则心虚）的笑容，目光扫过台下那位老臣，以及所有翘首以盼的百官。
“爱卿问得好！”我开口，声音努力保持平稳，“天降祥瑞，自有深意。然天意幽微，岂是凡人可轻易尽窥？需用心感悟，方得真谛。”
我先给自己套了个缓冲盾，表示解读需要水平，说错了不是我的问题，是你们感悟不够。
接着，我指向那发光的苔藓，开始了我的即兴瞎扯：“众卿请看，此‘地髓宝光苔’，生于幽暗之地，却蕴藏光华，自强不息，此乃第一重天意：喻示我大庸虽偶有艰难晦暗之时，然国运深厚，底蕴犹存，终将焕发光彩，否极泰来！”
我偷换概念，把苔藓的发光特性拔高到国家命运层面，说了句永远正确的废话。
百官们闻言，纷纷点头，觉得似乎有点道理。
我趁热打铁，继续发挥：“其二，此苔藓生命力极强，于恶劣环境中依旧蓬勃生长，绵延不绝！此乃喻示我大庸子民，当坚韧不拔，勤勉不息！无论农耕桑蚕，还是读书习武，皆需如此精神，则家国何愁不兴？”
我又把苔藓的生命力类比到人民奋斗上，又是绝对政治正确的话。
台下点头的人更多了。连王丞相都捋着胡子，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庞太师的眼神则更加深邃了几分，似乎想看我到底能扯到哪里去。
我知道，前面这些只是开胃菜，必须回应那个最尖锐的问题——“朝政清明，小人遁形”。
我的心再次提起来，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往上编：“至于这其三嘛…”我拖长了声调，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尤其是庞太师，“此苔藓聚群而生，光虽微弱，然汇聚成片，则照亮幽室！此乃喻示…喻示…”
我脑子飞快转着，想着怎么把“团结”这个概念说得更高级更模糊，既能稍微敲打一下可能存在的“小人”（满足提问者的期待），又不至于具体指向谁，激化矛盾。
有了！
我眼睛一亮，朗声道：“此乃喻示——君臣一心，上下同欲！为君者，当明察秋毫，洞悉万里（暗示我会盯着）；为臣者，当恪尽职守，忠君体国（要求你们老实点）！君明臣贤，则如光苔共聚，纵有宵小之辈，亦如暗室之尘，无所遁形，岂能撼动我朝堂煌煌之光？”
完美！
我简直要为自己的机智喝彩！
我把“小人遁形”解释成了需要“君臣一心”作为前提条件下的自然结果！既回应了问题，又把自己和大部分臣子放在了同一战线，还暗戳戳地强调了一下“为君者明察秋毫”的监督权，却完全没有具体指出谁是“宵小之辈”！
这就叫语言的艺术！废话文学的精髓！
我说完，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恶心坏了），一脸期待地看着台下。
台下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寂静。
百官们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有的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觉得陛下果然感悟深刻，字字珠玑；有的眉头紧锁，仔细品味，觉得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还有的一脸懵逼，显然没太听懂这弯弯绕绕的逻辑…
庞太师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似乎有点意外，又有点讥讽，最终化为一片沉寂。他大概也没想到，我会用这种“正确的废话”来搪塞过去。
王丞相则是沉吟半晌，缓缓颔首，出列道：“陛下圣明！感悟天人，发人深省！君臣一心，上下同欲，实乃治国之要义！老臣感佩万分！”
有了丞相带头，其他官员不管听没听懂，也都纷纷躬身附和：“陛下圣明！臣等谨记圣训！”
一场潜在的危机，似乎被我这番云山雾罩的“解读”暂时化解了。
我暗暗抹了把冷汗，刚想宣布“发布会”圆满结束——
突然，一个洪亮又带着点憨直的声音响起，如同平地惊雷：
“陛下！臣牛莽听不懂！”
只见武将队列前列，那位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禁军统领牛将军，大步出列，铜铃般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困惑，他指着那琉璃盏，声如洪钟：
“这苔藓发光俺老牛看着是挺稀奇！但俺就想知道，它能不能吃？好不好吃？要是能吃，亩产多少？能不能让弟兄们吃饱饭？能吃饱饭才有力气打仗，这才是实在的吉兆啊！”
我：“…”
全场百官：“…”
噗——
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笑声，随即引来一片压抑的嗤嗤声。
牛将军这极其朴实、甚至有些粗鄙的问题，像是一根针，瞬间戳破了我刚才营造出的那种玄而又玄、高大上的氛围！
能吃吗？好吃吗？亩产多少？
这…这让我怎么接？！
难道我要说“此乃灵物，岂可口腹享之”？那岂不是显得不接地气？
难道我要说“待朕研究一下口味和产量”？那这祥瑞不成野菜了？！
我再次僵在原地，刚刚放松的神经又一次绷紧。这牛将军…是来拆台的吗？！还是他真就这么耿直？！
庞太师的嘴角似乎弯起了一个更明显的弧度。
海公公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就在我搜肠刮肚，想着怎么把“能吃与否”也拔高到国家战略层面时，又一位官员出列了，是工部的。
“陛下，牛将军虽言语直率，却也不无道理。臣好奇的是，此苔藓因何发光？是自身特性，还是依附了某种矿物？若能查明机理，或可用于照明、甚至…军事窥探之用？此乃工巧之吉兆也！”
得，从农业频道跳到科技频道了。
还没等我反应，户部的官员也来了兴趣：“陛下，若此苔藓真能量产，无论食用与否，其‘祥瑞’之名便是价值！可否考虑培育售卖，或作为皇家特贡，充实内帑？此乃开源之吉兆也！”
礼部的官员不干了：“荒谬！祥瑞乃天赐圣物，岂能与铜臭之物并论？当建祠供奉，教化万民…”
兵部的官员插嘴：“若能用于夜间 signaling…”
太医院的官员也凑热闹：“臣观此物色泽诡异，或具毒性，或具药性，需谨慎查验…”
整个广场瞬间变成了大型跨学科研讨会现场！农业、工业、经济、文化、军事、医学…各个部门都试图从这坨发光的苔藓里找到与自己领域相关的“吉兆”，吵得不亦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