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方才那点关于“冲水马桶”的伟大构想带来的短暂兴奋,瞬间被“太后驾到”四个字砸得粉碎。
  我差点直接从病榻上滚下来,肚子里的绞痛似乎都吓得暂时退避三舍,只剩下心脏在疯狂擂鼓。
  又来了!又来了!
  我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
  拉个肚子想搞点民生改善,怎么就把这尊大佛给惊动了?!将作监那帮工匠是干什么吃的?!试验个水箱都能搞出惊动后宫的大动静?!
  “陛…陛下…怎么办啊?”小凳子吓得魂飞魄散,声音带上了哭腔。
  海公公更是面如死灰,急得在原地转圈:“完了完了…太后娘娘最重规矩…这…这成何体统啊…”
  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现在爬起来跑路肯定来不及了。装睡?估计会被直接掀被子。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快!扶朕起来!收拾一下!”我强撑着发软的身体,在海公公和小凳子的搀扶下,勉强坐直了身体,理了理寝衣的领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虽然脸色肯定惨白得像鬼)。
  刚手忙脚乱地把那张画着抽象马桶设计图的纸塞到枕头底下,殿外就传来了太监尖细的通传声:“太后娘娘驾到——”
  殿门打开,一股雍容华贵却又带着无形压力的气息扑面而来。太后在一群宫女嬷嬷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暗紫色绣金凤纹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那双凤目扫过殿内时,自带一股冰冷的威严。
  我赶紧挣扎着想下床行礼——表面功夫必须做足。
  “皇帝病着,就不必多礼了。”太后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却听不出多少关切之意,“听闻皇帝龙体欠安,哀家过来看看。怎地弄出如此大的动静?将作监的人慌慌张张,说是奉了你的旨意,在试验什么…‘水力机关’?竟险些拆了半间工棚?”
  我心里把将作监那帮笨蛋骂了个狗血淋头,脸上却挤出虚弱的笑容:“劳…劳母后挂心了…儿臣只是…只是偶感不适,并无大碍。至于将作监…是儿臣突发奇想,想让他们研究一下…如何利用水力,改善宫中的…呃…排水洁净之事,以免污秽淤积,滋生疫病…没想到他们如此笨手笨脚,惊扰了母后,实在是儿臣的过错…”
  我再次祭出“预防疫病”的大旗,试图把事情往高大上了扯。
  太后闻言,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目光在我苍白虚弱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旁边桌上还没收走的药碗:“皇帝有心了。只是…哀家听闻,皇帝此番抱恙,似是因宫外饮食所致?”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怎么知道的?!肯定是那个死太监汇报的!
  我顿时冷汗又下来了,支支吾吾道:“儿臣…儿臣只是…”
  “皇帝。”太后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你是一国之君,当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宫外之物,来路不明,洁净难保,岂可轻易入口?此次是腹泻不止,若下次是…歹人投毒,又当如何?”
  她的话像冰锥一样扎在我心上,让我无法反驳。确实,这次是拉肚子,下次万一真有人下毒…
  “儿臣知错了…以后定当谨言慎行…”我低头认错,态度极其良好。
  太后似乎对我的认错态度还算满意,语气稍缓:“知错便好。皇帝年轻,有好奇之心在所难免,但需时刻牢记自身身份,一言一行,关乎国体。至于那‘水力洁净’之事…”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话题实在有些难以启齿,最终摆了摆手,“既是为宫禁卫生计,让将作监谨慎研究便是,但切莫再如此兴师动众,徒惹笑话。”
  “是是是,儿臣明白!”我连连点头,心里松了口气。好歹马桶计划没被直接掐死。
  太后又例行公事般地询问了几句太医的诊断和用药情况,叮嘱了好生休养,便起身离开了。从头到尾,她没有过多追问宫外细节,也没有深究我和庞太师之间的猫腻,仿佛只是来敲打一下我这个不省心的儿子(名义上的),维持一下基本的体统。
  送走这尊大佛,我再次瘫倒在床上,感觉比跑了五公里还累。这皇宫里的每一天,都像是在走钢丝。
  经这么一吓一折腾,我的病似乎反而好了不少。或许是药效上来了,或许是精神紧张压过了生理不适,肚子虽然还不舒服,但至少不再那么频繁地跑官房了。
  躺了两天,喝了数碗苦得怀疑人生的汤药,我总算能下地行走了,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脚步有些虚浮。
  被禁足在养心殿的日子实在无聊透顶。那些圣贤书我看不进去,奏折更是懒得批(反正也看不懂),“御鸡司”破产了,马桶计划暂时搁浅…
  我又开始想念宫外的自由空气和…那些让我遭了大罪的路边小吃(真是记吃不记打)。
  更重要的是,那个在波斯市集上看到的官员背影,像一根刺,一直扎在我心里。庞太师、西域波斯、盗窃案、地室钥匙…这些线索之间,一定有着某种联系!
  我必须想办法查清楚!
  可怎么查?我现在连宫门都出不去。唯一能指望的…似乎只有小凳子了。
  我把小凳子叫到跟前,神色严肃:“小凳子,交给你个重要任务。”
  小凳子一看我这表情,立刻紧张起来:“陛下您吩咐…”
  “你还记得那天在波斯市集上,那个和波斯头领说话的商人模样的男人吗?背对着我们那个。”我描述道。
  小凳子努力回想了一下,茫然地摇摇头:“奴才…奴才光顾着紧张了,没…没太看清…”
  我叹了口气,也知道不能指望他太多:“朕怀疑那个人是朝廷官员。你想办法,偷偷的,去打听打听,最近朝中哪位大人,或者哪个部门的官员,和西域波斯那边来往比较密切?尤其是…管仓库、物流…或者…和广储司能扯上关系的。”
  我尽量给出一些模糊的方向。庞太师既然能把他派去和波斯人接洽,肯定是有由头的,不可能完全隐身。
  小凳子听得一脸为难:“陛下…这…这奴才上哪打听去啊…奴才认识的都是些底层的小太监…”
  “想想办法!”我鼓励(威逼)他,“御膳房、广储司、还有各宫门值守的侍卫…总有喜欢嚼舌根的吧?请他们喝喝酒,套套话?需要钱,朕给你!”
  我让海公公从我的内帑里支了一小锭银子给小凳子。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小凳子握着那锭沉甸甸的银子,感觉像是握着个烫手山芋,哭丧着脸:“奴才…奴才试试吧…”
  “不是试试!是必须办好!而且要绝对保密!”我叮嘱道。
  小凳子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
  打发走小凳子,我心里依旧七上八下。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一个小太监去办,实在有点冒险。但我眼下没有别的人可用。
  剩下的时间,我又把那张马桶设计图翻出来修修改改,虽然知道短期内没啥希望,但好歹是个念想。
  又过了两天,我的身体基本康复了。而被禁足多日的憋闷感也达到了顶点。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我实在受不了养心殿里沉闷的空气,决定去御花园逛逛,透透气。海公公本想劝阻,看我态度坚决,只好带着几个小太监跟着。
  御花园里果然风景不错,花红柳绿,亭台水榭。只是我逛得心不在焉,脑子里还在琢磨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走到一处假山附近,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和说话声。十几个妃嫔正在水边喂鱼嬉戏。
  我下意识地想绕开。经过上次贵妃淑妃御前对喷事件后,我对这些娘娘们有点发怵。
  然而,就在我转身想走的时候,目光无意中扫过那群妃嫔中的一个身影——那是…静嫔?就是那个喜欢在宫里种菜的妃子?
  她今天倒没摆弄她的菜地,而是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手里好像拿着…一本账册?正低着头,手指飞快地在一个小巧的算盘上拨动着,神情专注,嘴里还无声地念念有词,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那熟练的指法和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