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句带着惊惧的问话脱口而出,海公公的脸色也随之骤变。他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一位可能掌握了关键证据举报权贪的六品主事,在发出密奏后感觉自己被窥伺…这简直是凶多吉少的标准前奏!
“老奴这就去!”海公公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脚步急促却不失沉稳地向外走去。他在宫中几十年,深知事情的轻重缓急,更明白此刻每一刻都可能关乎一条人命。
我坐在龙椅上,感觉座椅变得无比冰凉,那股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升,直冲头顶。手里那份沉甸甸的密奏,此刻仿佛烙铁一般烫手。
户部…山东清吏司…贪污税银…庞太师…
这些词语在我脑子里疯狂打转。
我该怎么办?
如果静文轩真的已经出事,那我现在该做什么?立刻下令让牛将军带兵去户部拿人?拿谁?证据呢?就凭这一份证据不足的密奏?庞太师绝对有一万种方法撇清关系,甚至可能倒打一耙,说我听信谗言,诬陷忠良(虽然他算不上忠良),动摇国本。
如果静文轩还没出事,我又该怎么保护他?直接召他入宫?那岂不是告诉庞太师,密奏已经到了我手里,静文轩就是举报人?这跟直接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进退两难!左右都是死局!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权力斗争的残酷和冰冷。这不再是嘻嘻哈哈的沙雕日常,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你死我活。一步走错,赔上的可能就是别人的性命,甚至是我自己摇摇欲坠的皇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无比煎熬。我坐立难安,几次想起身踱步,又强迫自己坐下,不能自乱阵脚。我只能死死地盯着殿门的方向,期盼着海公公能带回一个好的消息。
等待的过程中,我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份密奏上。静文轩…静嫔…
如果静文轩出事,静嫔会怎么样?她知不知道她父亲在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她私下算账,支取银钱,会不会也与此事有关?她是在帮她父亲核算数据,寻找证据?还是…在做别的?
这个沉默寡言、种菜避世的妃子身上,似乎笼罩着越来越浓的迷雾。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世纪,殿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海公公回来了!
他快步走进殿内,脸色比出去时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
我猛地站起身,急切地问道:“怎么样?!”
海公公喘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陛下,老奴派人多方打听,又托了在宫外采买的小太监特意绕去静主事家附近看了一眼…静主事今日…并未到户部衙门点卯。”
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而且…”海公公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寒意,“静家宅邸大门紧闭,门口还有两个陌生的闲汉晃荡,看起来…不像是善类,像是在盯着那宅子。”
咯噔一下。我最坏的预感,似乎正在被证实。
人没上班,家被盯梢…静文轩恐怕是真的凶多吉少了。甚至可能已经…
一股怒火混合着无力感冲上我的心头。难道我就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吗?!
“陛下,我们…”海公公看着我,等待我的指示。他的眼神里也充满了担忧和一种同仇敌忾的愤怒。毕竟,这是在打皇家的脸,是在挑战陛下的权威。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直接硬碰硬,我现在毫无胜算。
必须想办法破局…至少,要先确认静文轩是生是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还有静嫔…必须让她知道这件事!无论她知不知道内情,父亲失踪,她都有权利知道。而且,或许她能提供一些线索?
但怎么通知她?现在后宫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任何直接接触她的行为,都可能把她也置于危险之地。
我焦躁地踱着步,脑子飞快运转。现代看过的那些宫斗剧、侦探片情节在脑海里翻滚,试图寻找一个可行的方案。
有了!
“海公公,”我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你立刻去一趟内务府,以朕的名义,就说…就说朕近来食欲不振,听闻静嫔娘娘善于侍弄瓜果蔬菜,让她即刻挑选一些她亲手所种、最新鲜水灵的,送到御膳房,朕晚膳要用。”
这是一个相对合理的借口,不会显得太过突兀。静嫔种菜在宫里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海公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陛下是想借此机会,召静嫔娘娘过来问话?”
“不,不是召她过来。”我摇摇头,“你亲自去内务府传旨,然后‘顺便’去一趟静嫔的宫苑,监督她挑选蔬菜。在她接旨和挑选的时候,你必须找到机会,避开所有耳目,告诉她一句话…”
我凑近海公公,用极低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告诉她:‘尔父之事,朕已知悉,万分危急,若有线索,速设法告知朕’。”
海公公神情一凛,重重地点了点头:“老奴明白!定会寻机将话带到!”
“务必小心,绝不能让人察觉!”我再次叮嘱。
“陛下放心!”海公公领命,再次匆匆离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的心依旧高悬着。这只是第一步,能否成功接触到静嫔,静嫔又会作何反应,都是未知数。
吩咐完这一切,我感到一阵虚脱,重新瘫坐回椅子上。巨大的压力和对未知的恐惧,几乎让我喘不过气。
我需要分散一下注意力,否则还没等庞太师动手,我自己就先焦虑死了。
我的目光在养心殿里漫无目的地扫过,最后落在了角落那个专门用来堆放妃嫔们送来“心意”的箱子上。那里面大多是些绣品、诗词、或者一些小手工艺品。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过去,随手翻捡起来。
果然,大多是些无聊的东西。直到…我拿起一本装帧还算精美的小册子。封面上用工整的簪花小楷写着《月下箫声录》。
这是什么?诗集?还是…
我好奇地翻开一看,里面的内容却让我大跌眼镜!
这根本不是诗词,而是一本手抄的话本小说!讲的似乎是一个落魄书生和一位江湖侠女之间的爱情故事,文笔细腻,情节跌宕,甚至还带了点…嗯…含蓄的香艳描写?
好家伙!谁啊?这么有才?在深宫里写小说?
我赶紧翻到扉页,想看看作者是谁。上面没有署名,只盖了一个小小的、精巧的红色印章,印文是“兰心阁”。
“兰心阁?”我扭头问旁边伺候的小凳子,“这是哪位娘娘的居所?”
小凳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答道:“回陛下,是张才人住的院子。张才人平日就喜欢写写画画的,不太爱出门。”
张才人?就是那个传言中沉迷写话本子的才人?
我顿时来了兴趣,捧着这话本子回到书案前,饶有兴致地读了起来。
不得不说,写得还真不错!情节引人入胜,人物塑造也挺生动,比那些枯燥的奏折好看一万倍!没想到这后宫里还藏着这么一位才女!
我正看得入神,忽然,一段描写引起了我的注意。
书中有一段,是写那位侠女为了筹集资金帮助书生,暗中将自己祖传的珠宝典当,却因为不熟悉市井规则,被当铺老板狠狠压价,吃了大亏的情节。里面详细描写了当铺的规矩、鉴别珠宝的价值、以及老板是如何用行话和手段坑人的…
这段描写,极其细致和专业,完全不像是凭空想象能写出来的,倒像是…亲身经历或者极近距离观察过?
一个久居深宫的才人,怎么会对民间当铺的运作如此了解?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我的脑海!
静嫔!她之前不是也派人去内务府支取大量银钱,借口是购买海外花种吗?内务府那帮人克扣盘剥是出了名的!她会不会也遭遇了类似当铺压价的情况?或者,她需要钱,根本不是买花种,而是有类似书中侠女那样的用途?比如…帮她父亲静文轩?
而张才人写得如此真切…她是如何获得这些知识的?仅仅是道听途说?还是…
我猛地合上话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