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太师府那辆驶向城西的无标识马车,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我心头。城西,勋贵园林,太后别院……每一个可能的目的地,都意味着更复杂的博弈和更深沉的暗流。他是在串联盟友,准备在三日后的朝会上给我致命一击?还是说,这与我刚刚得知的“锦书”线索有关,他已然知晓小禄子的出现,正在采取应对措施?
敌动我不动,是为下策。我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等三天后庞太师出招。
“海公公,”我唤来心腹,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低沉,“两件事。第一,加派人手,务必盯紧那辆马车最终去了何处,见了何人,尽可能探听消息。第二,你亲自去一趟太医署,不是查静嫔的脉案,那个恐怕早已被处理干净。你去查所有太医,特别是那位‘告老还乡’的王太医,其家族背景、弟子门生、以及他离宫前半年内的所有行踪记录,哪怕只是些零碎的档案或者老吏的口述,都要!”
海公公眼神一凛,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陛下是怀疑,王太医的乡,未必那么安宁?”
“快去。”我没有直接回答,但眼神已说明一切。静嫔若真是被毒害,王太医作为主治太医,绝脱不了干系。他的“告老还乡”,很可能就是金蝉脱壳。找到他,或许就能找到突破口,甚至可能牵扯出背后的指使者。
海公公领命,匆匆离去。
养心殿再次剩下我一人。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宫灯的光芒只能照亮有限的范围,更远处是望不穿的黑暗。我踱步到窗边,寒意透过窗棂渗入。这偌大的皇宫,看似金碧辉煌,秩序井然,实则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每一声低语都可能藏着阴谋。
锦书,王太医,张才人,静嫔……还有我那被动过的小金库账册。这几条线,看似杂乱,却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最终都指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而我现在,正被迫卷向漩涡的中心。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无比漫长。我强迫自己坐下来,批阅那些堆积如山的奏章。大部分依旧是歌功颂德或无关痛痒的请安折子,但其中几份来自北境军镇的密报,字里行间都透露出焦灼和隐忧,军心不稳的迹象已越来越明显。庞太师没有夸大其词,前线的确等不起了。
我的“国债”主意,真的能行吗?林文正虽然答应牵头,但他能调动多少资源?能在庞太师的势力范围内撕开多大的口子?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海公公回来了。他脸色凝重,脚步匆匆,带进一身夜露的寒凉。
“陛下,”他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那辆马车……跟丢了。”
“跟丢了?”我心头一沉。
“是,”海公公脸上露出愧色,“对方极为警惕,在城里绕了好几圈,最后进了城西的‘集贤苑’。那里是皇家园林,平日里也有不少宗室勋贵游玩居住,守卫森严,我们的人不敢靠得太近,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消失在苑内密林深处,无法确定具体去了哪处宅邸。”
集贤苑……范围太大了。可能是任何一位王爷、国公,甚至……真的是太后的别院。庞太师此举,无疑是向我示威,也表明他所谋者大,联系的对象层次极高。
“太医署那边呢?”我压下心中的烦躁,追问更关键的信息。
海公公的神色稍微活络了一些:“回陛下,有收获!老奴翻查了太医署一些陈年旧档,又找了几个在太医署服役多年的老吏旁敲侧击。王太医老家确在江南,但据一名老吏酒后失言,隐约提起,王太医离宫前那段时间,似乎与太医院一位专司药材采购的副使过往甚密。而那位副使……是庞太师一位远房侄子的连襟。”
药材采购!王太医!庞太师的远亲!
这几个词串联起来,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部分迷雾!如果静嫔是被毒害,毒药从何而来?太医院药材采购环节,无疑是最容易做手脚的地方!王太医通过这层关系获取了毒药,或是被胁迫参与了此事?事后,庞太师势力助他“安然”告老还乡?
这个推断,让我的手脚一阵冰凉。若真如此,静嫔的死,庞太师即便不是主谋,也必然知情,甚至可能就是幕后黑手之一!他为什么要害死一个并不得宠、家世也不显赫的嫔妃?是为了打击我?还是静嫔无意中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
线索似乎开始向庞太师身上汇聚。张才人的话本隐射权贵,我的小金库被窥探可能也是为了摸清底细好对付我,如今静嫔的死也可能与他有关……这一切,难道都是为了彻底掌控朝局,甚至……更进一步?
我不敢再想下去,但一股冰冷的怒意已从心底升起。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害死静嫔,这条罪状,我绝不会忘!
“那个药材采购副使,现在何处?”我冷声问。
海公公答道:“还在太医院当值,似乎并未受到任何影响。”
“给朕盯紧他!”我下令,“还有,想办法查清王太医真正的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老奴明白!”海公公应道,随即又呈上一物,“陛下,还有这个。这是老奴在太医署一堆准备清理焚毁的废纸中偶然发现的,似乎是……王太医当年的一份手稿残页,上面有些奇怪的符号和缩写,老奴看不懂,但觉得或许有用。”
我接过那张泛黄发脆的纸张,上面确实用毛笔写了一些药材名称的缩写和剂量,旁边还有些看似随手的划痕和标记。乍一看,像是寻常的用药笔记。但当我仔细辨认那些标记时,心脏猛地一跳!
其中一个标记,像是一个简化的莲花图案,旁边标注了一个小小的“静”字!而另一个符号,则很像张才人话本手稿上,某个用来代表特殊香料的独特记号!
王太医的手稿,静嫔的标记,张才人话本里的符号……这三者,竟然以这种方式产生了关联!
张才人写的话本,并非空穴来风!她很可能通过某种渠道,知晓了静嫔之死的部分真相,甚至接触过与王太医相关的信息!所以她的话本里,才会出现那些看似荒诞却暗藏玄机的情节!而她的死,也绝非简单的“烛火不慎”!
我紧紧攥着这张残页,仿佛攥着一条救命的绳索。虽然依旧迷雾重重,但方向似乎越来越清晰了。庞太师,静嫔之死,张才人灭口,小金库被窥探……这些事件背后,一张大网正在显现轮廓。
“陛下,”海公公见我神色变幻,低声提醒,“夜深了,您该歇息了。明日还要应对朝局……”
我点了点头,将残页小心收好。是的,我需要休息,更需要冷静。对手强大而狡猾,我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被动应对。
然而,就在我准备起身就寝时,那个安置小禄子的心腹太监又匆匆赶来,脸上带着一丝慌乱。
“陛下,不好了!小禄子……小禄子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了?”
“他……他刚刚试图用裤腰带悬梁自尽!幸亏看守发现得早,救下来了,但人已经吓晕过去了!”
自尽?! 我瞳孔骤缩。是畏罪?还是……被人灭口的另一种方式?我下令“看顾”他,结果就出了这种事?这皇宫里,到底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严加看管!请太医过去诊治,务必保住他的性命!”我立刻下令,心中那股寒意更盛。对方的反击,来得又快又狠,根本不给我任何喘息的机会。
小禄子这条线,也变得岌岌可危了。
这一夜,注定了无眠。我躺在龙榻上,窗外风声呜咽,如同冤魂的哭泣。静嫔的脸,张才人葬身火海的模样,庞太师阴鸷的眼神,还有那枚焦黑的并蒂莲玉佩,在我脑中交替浮现。
直到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睡去。不知过了多久,被海公公轻声唤醒。
“陛下,该早朝了。”
我睁开酸涩的双眼,问道:“今日可有什么特别的消息?”
海公公低声道:“林文正林大人递了牌子求见,说关于国债章程,已有初步构想,希望能早朝后与陛下密谈。另外……庞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