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梁自尽”四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我刚被“朱颜殁”真相震撼的心口。刘副使,那个与王太医过往甚密、与庞太师有着拐弯抹角亲缘关系的药材采购副使,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也“自尽”了?
巧合?这世上哪有这么多要命的巧合!
我刚查到王太医手稿上的毒药线索,刚把目光投向药材采购环节,这个关键的中间人就立刻“被自尽”了!对方的反应速度,快得令人心惊,手段也狠辣得毫不留情。这分明是断尾求生,不,是干脆利落地剪除一切可能被顺藤摸瓜找到的线索!
我猛地站起身,带翻了手边的茶盏,温热的茶水泼湿了奏章,但我浑然不顾。“什么时候的事?现场如何?可有留下什么?”我一连串地发问,声音因愤怒和寒意而微微颤抖。
那小太监吓得体如筛糠:“回……回陛下,就是半个时辰前的事!是在他自家值房中被发现的……现场……现场据说很整齐,没有任何打斗痕迹,只有……只有一封遗书……”
“遗书呢?”我追问。
“遗书……已被内务府和侍卫处的人收走了,说是……说是要查验笔迹,调查死因……”
内务府!侍卫处!这些地方,有多少是庞太师的眼线?那封遗书,只怕此刻早已被篡改或销毁,内容无非是承认工作失误、愧对皇恩之类的套话,将一切掩盖得干干净净。
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凉。王太医消失,张才人被烧死,现在刘副使自尽……所有指向静嫔之死真相的明线、暗线,几乎在一天之内,被干净利落地全部斩断!对手的能量和决断,远超我的想象。
“陛下,”海公公上前一步,声音沉重而带着一丝后怕,“老奴刚得到消息时,已立刻派人想去控制刘副使,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我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那小太监退下。养心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完了吗?线索就这么断了?静嫔的冤屈,就只能这样石沉大海了?
不甘心!我绝不甘心!
我跌坐回龙椅,双手死死抓住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愤怒、挫败、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我吞噬。但我深知,此刻绝不能崩溃。对手越是疯狂地清除痕迹,越是说明他们害怕真相暴露。我还没有输!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就还有机会!
“小禄子那边,”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沙哑地问,“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海公公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依旧只是哭,问急了就浑身发抖,像是……像是吓破了胆。老奴怀疑,他可能不是不想说,而是……被人用极其恐怖的手段威胁过,甚至……可能他的家人都在对方掌控之中。”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小禄子这条线,也因为刘副使的死而变得岌岌可危。对方连刘副使都能灭口,要除掉一个小太监,更是易如反掌。我下令严加看管,真的能护住他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感笼罩了我。朝堂之上,庞太师虎视眈眈;后宫之内,太后态度暧昧难明;暗中,更有一只无形黑手,能随时掐断任何我可能找到的线索。我这个皇帝,当得真是憋屈!
“陛下,”海公公忧心忡忡地提醒,“明日便是三日之期,林大人要呈报国债章程了。庞太师那边,今日刘副使之事,恐怕也会被他拿来做文章……”
我猛地睁开眼。是的,朝堂的危机并未解除,甚至因为静嫔之事线索断裂,庞太师可能更加有恃无恐。他一定会利用一切机会,打击我的威信,阻止国债的推行。
不能坐以待毙!明线断了,我就不能另辟蹊径吗?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我绝望的心底滋生出来。既然对方如此害怕我查静嫔的事,甚至不惜连连杀人灭口,那我何不……将计就计?
“海公公,”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你去找林文正,告诉他,明日的章程汇报,照常进行。但是,内容要稍作调整……”
我压低声音,对海公公交代了一番。海公公听着,脸上先是惊愕,随即变成了担忧,但看到我坚定的神色,最终还是重重点头:“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
海公公离去后,我独自坐在殿内,心潮起伏。我刚才对海公公说的计划,无疑是一次冒险,甚至可以说是孤注一掷。但眼下局面,按部就班只有死路一条,唯有兵行险着,或许还能搏出一线生机。
夜色深沉。我毫无睡意,反复推敲着明日的应对之策,以及那个冒险计划的每一个细节。风险极大,一旦失败,可能万劫不复。但若是成功……
就在我心神不宁之际,殿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这次来的,是看守小禄子的那个心腹太监。他脸色比上次更加惊慌,几乎是扑进来的。
“陛下!陛下!小禄子……小禄子他……他口吐白沫,昏死过去了!”
“什么?!”我霍然起身,“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严加看管吗?!”
“是……是严加看管了!饮食都是专人查验过的!可是……可是刚才他突然就抽搐起来,然后……然后就……”太监吓得语无伦次。
中毒!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两个字!对方的手,竟然已经能伸到我严密看管的人身边了?!这皇宫,还有哪里是安全的?!
“传太医!快传太医!无论如何,给朕救活他!”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小禄子是目前唯一可能知道锦书下落、甚至了解部分静嫔往事内情的活口了!如果他死了,关于静嫔的线索,就真的彻底断了!
太医很快赶来,急匆匆地进行救治。我焦灼地在殿外等候,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刻都如同煎熬。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太医才擦着汗出来,脸色凝重。
“陛下,万幸发现得早,人……暂时救回来了。但所中之毒颇为蹊跷,毒性剧烈,虽已用针药压制,但能否清醒过来,何时能清醒,臣……臣不敢保证。”
我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救回来了,但成了活死人?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是什么毒?如何下的?”我冷声问。
太医惶恐道:“毒性似是一种混合蛇毒,极为罕见。至于如何下的……臣查验过食物饮水,并无异常。或许是……通过其他途径,比如……肌肤接触?或者……熏香?”
肌肤接触?熏香?我背脊发凉。对方用毒的手段,竟然如此防不胜防!
“不惜一切代价,给朕保住他的命!需要什么药材,直接去内库取!”我下令道。
看着太医战战兢兢地退下,我站在冰冷的宫殿廊下,望着漆黑无星的夜空。小禄子中毒,刘副使“自尽”,三条线索几乎在同一天被彻底掐断。
对手的狠辣和效率,让我感到深深的无力。但同时,也更加坚定了我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们已经逼到了这个地步,我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明天,朝堂之上,就见分晓吧。
我转身回到殿内,眼神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无论是为了静嫔的冤屈,还是为了我岌岌可危的皇位,这一仗,我必须赢!
而在我看不到的黑暗角落,那双操纵一切的黑手,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正酝酿着更猛烈、更致命的风暴。小禄子即便醒来,他敢说出真相吗?我明天的孤注一掷,又会引来怎样的反扑?这一切,都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