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夜晚，从未如此漫长而窒息。小禄子生死未卜的阴影，如同殿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对手的狠辣与高效，让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刺痛。他们不仅掐断了线索，更是在向我示威：在这座皇宫里，我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在他们掌控之中。
黎明终于挣扎着撕破了黑暗，但带来的并非希望，而是更强烈的压抑。今日，便是与庞太师当庭对决之日。林文正能否顶住压力？我那兵行险着的计划，又会引发怎样的风暴？
早朝时辰将至，我换上龙袍，冠冕的重量仿佛有千钧。海公公悄声回报，小禄子尚未苏醒，太医仍在竭力救治，但情况不容乐观。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言，此刻任何情绪都是奢侈品。
金銮殿上，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文武百官肃立，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庞太师依旧站在首位，面无表情，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锐光隐现。他身后几位御史和兵部、户部的官员，则毫不掩饰脸上的质疑与挑衅。
林文正站在班列中，神色沉稳，但紧抿的嘴角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我与他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看到了他眼中的决然。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掌礼太监的声音刚落，庞太师便率先出列，他甚至没有看林文正一眼，直接面向我，声音洪亮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陛下！三日之期已到，北境军情如火，不知这筹措军饷的章程，可曾议定？前线将士，可等不起拖沓敷衍！”
他一开口，便是咄咄逼人的质问，直接将“拖沓敷衍”的帽子扣了过来。几位御史立刻出声附和，言辞激烈，指责户部办事不力，甚至影射林文正年迈昏聩，不堪重任。
林文正深吸一口气，出列奏对：“陛下，庞太师，国债章程，臣已会同户部、工部初步拟定。”他双手呈上奏折，“发行总额、利息、偿还期限、监管流程，皆已列明，请陛下与诸位同僚审议。”
内侍将奏折先呈给我，我快速翻阅，与昨日商议的框架大体一致，只是在细节上更为完善。随后，奏折被当众宣读。
果然，章程刚一念完，反对之声便如潮水般涌来。
“利息如此之低，如何吸引人认购？简直是笑话！”户部一位侍郎率先发难。
“设立独立监管司？岂不是又多了一个冗衙，徒耗银钱？谁能保证监管之人不中饱私囊？”另一位官员接口。
“偿还期限长达五年？五年之后，国库就能充盈？若是不能，朝廷信誉何存？！”庞太师阵营的核心人物，吏部侍郎更是直接点出了最致命的问题。
一时间，金殿之上几乎成了对“国债”的口诛笔伐现场。林文正据理力争，但双拳难敌四手，在庞太师一党有组织的攻讦下，显得势单力薄。不少中立官员也开始摇头，显然对这前所未闻的“借钱”法子充满疑虑。
庞太师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冷笑，显然对这场面十分满意。他正要再次开口，给予最后一击。
就在此时，我轻轻咳嗽了一声。
所有的声音瞬间平息，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
我没有看庞太师，而是望向林文正，语气平和却带着帝王的威严：“林爱卿，诸位爱卿的疑虑，不无道理。此事关乎国信，确需慎之又慎。”
庞太师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想到我会“帮腔”。
我话锋随即一转，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变得沉痛而冷冽：“然，军饷短缺，迫在眉睫，乃是事实！朕近日夜不能寐，所思所想，皆是如何化解此危局。除了这开源节流之法，朕更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我停顿了一下，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便是，已故静嫔之事！”
“静嫔”二字一出，如同平地惊雷，整个金銮殿瞬间鸦雀无声！几乎所有官员都露出了惊愕万分的神情，就连庞太师，那古井无波的脸上也骤然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和……一丝慌乱？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会在讨论军国大事的朝会上，突然提起一个早已逝去、并不起眼的嫔妃！
“陛下！”庞太师终于反应过来，厉声打断，“此乃朝会议政之所，谈论后宫妃嫔之事，恐有不妥！当以军国大事为重！”
“不妥？”我猛地提高音量，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庞太师，“静嫔之事，果真只是后宫之事吗？！”
我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静嫔薨逝已有年余，朕原本也以为是她福薄。然，近日朕偶得线索，发现静嫔之死，疑点重重！其生前所用太医王某人，在其薨逝后便匆忙告老，不知所踪！太医院药材采购副使刘某人，昨日更是在朕欲查问旧事之时，蹊跷‘自尽’！”
我每说一句，庞太师的脸色就阴沉一分，他身后的党羽们也纷纷色变。
“接连的人命！蹊巧的‘自尽’！”我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悲怆，“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是否有人，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戕害宫妃，扰乱宫闱？！甚至……其爪牙已然深入朝堂，窥探朕之私库，意图不轨？！”
“窥探私库”这四个字，我咬得极重，目光毫不避讳地直视庞太师！这是赤裸裸的指控！虽然我没有点名，但在场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我意有所指！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我这石破天惊的发言惊呆了。将后宫嫔妃之死与朝堂阴谋、甚至与军饷短缺联系起来，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但我说出的“太医失踪”、“副使自尽”、“窥探私库”又如此具体，令人无法忽视！
庞太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不顾体面，直接掀桌子！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在我凌厉的目光和这爆炸性的指控下，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辞。
我趁热打铁，语气转为沉重而悲凉：“诸位爱卿！朕今日提及此事，非为私怨！乃是因为，朕忽然想到，若这朝堂之内，宫闱之中，藏有如此包藏祸心、草菅人命之徒，我等在此空谈军饷、争论章程，又有何意义？！只怕我等前方筹措粮饷，后方却有人挖空国库、戕害忠良！如此内忧不除，何以御外敌？！何以安天下？！”
我将静嫔之事，直接提升到了“内忧祸国”的高度！
这一下，就连那些原本中立或偏向庞太师的官员，也纷纷动容，窃窃私语起来。如果皇帝说的是真的，那问题就太严重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党争或后宫倾轧，而是动摇国本的大阴谋！
庞太师阵营顿时阵脚大乱。他们准备好的所有关于国债的攻讦说辞，在我这番“胡搅蛮缠”却又直指核心的指控下，全都失去了威力。继续纠缠国债细节，反而会显得他们做贼心虚，不顾“内忧”大局。
“陛下！”庞太师强行压下怒火，试图将话题拉回，“静嫔之事，自有宗人府和内务府核查！当务之急，仍是军饷……”
“太师！”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目光冰冷，“静嫔之事，朕自会查个水落石出！至于军饷……”
我转向林文正，语气决断：“林爱卿！”
“老臣在！”林文正立刻躬身，他显然明白了我的意图。
“国债章程，既然诸位爱卿尚有疑虑，那便暂且搁置复议。”我朗声道，“但北境军情紧急，刻不容缓！朕决定，先从朕之内帑拨银五十万两，即刻解送北境，以解燃眉之急！后续军饷，再行筹措！”
内帑！我的私人小金库！我竟然主动提出动用内帑！
这一决定，再次让满朝文武愕然。皇帝动用内帑充作军饷，在本朝并非没有先例，但通常是在万不得已之时。我此举，一方面展示了“与将士同甘共苦”的决心，另一方面，更是将了庞太师一军——我都自掏腰包了，你们这些口口声声忠君爱国的大臣，还好意思只会哭穷和反对吗？
果然，我话音一落，不少官员纷纷露出钦佩或惭愧的神色。就连庞太师，也像是被噎住了一般，脸色变幻不定。他若再强行反对，便是毫无道理，会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