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非先帝血脉”!
  这七个字,如同七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我的心脏,瞬间抽空了我所有的力气和温度。殿内死寂,只剩下那暗探粗重惊恐的喘息声,以及我耳边嗡嗡作响的血流声。
  得位不正……天降灾厄……清君侧,诛妖孽……
  原来,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杀手锏!之前的军饷之争、宫门血案、甚至静嫔之死的调查,都只是铺垫和骚扰,目的就是为了在最后,用这最恶毒、最根本的一击,彻底否定我存在的合法性,将我钉在篡逆的耻辱柱上,万劫不复!
  庞太师背后那股势力,其狠辣与精准,令人胆寒。
  “陛下!陛下!”海公公扑过来扶住几乎站立不稳的我,老泪纵横,声音嘶哑,“此乃构陷!恶毒构陷啊!陛下万万保重龙体!”
  我推开他,扶住冰冷的龙案,指尖因用力而失去血色。不能倒!现在绝不能倒!
  “消息来源?揭帖内容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强行逼自己冷静。
  暗探伏在地上,颤声道:“揭帖……一夜之间如同鬼魅,贴满了京城各大城门、衙署、乃至……乃至茶楼酒肆!内容……内容大同小异,皆是指控陛下……身世存疑,且……且列举了一些捕风捉影的所谓‘证据’,说什么陛下生母来历不明,先帝晚年曾欲废储……还有……还有说近日天灾人祸,皆是因……因陛下得位不正,上天警示……”
  捕风捉影,却足以煽动愚民,蛊惑人心!尤其是在宫门血案民怨未平,朝堂之上我刚与庞太师激烈冲突之后,这谣言便如同野火燎原,拥有了最肥沃的土壤!
  “宫外情况如何?”我追问,心已沉入谷底。
  “乱……乱成一团了!”暗探带着哭腔,“百姓聚集,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之前血案那些死者家属,被一些身份不明的人煽动,再次聚集在宫门外,人数比上次多得多!喊……喊的就是‘清君侧,诛妖孽’!京兆尹的衙役都快弹压不住了!还有……还有不少官员府邸门前,也出现了聚集的士子……”
  山雨欲来风满楼!不,是狂风暴雨已然降临!
  这是要逼宫!是要将我彻底孤立,甚至……引发兵变!
  我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庞太师那阴鸷的脸,赵公公那虚伪的笑容,还有太后那深不可测的眼神……是他们,一定是他们!
  “陛下,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平息谣言,稳定人心啊!”海公公急道,“是否立刻下旨,严厉弹压散布谣言者?命五城兵马司……”
  “没用的。”我打断他,声音疲惫,“谣言已起,强行弹压只会显得朕心虚,坐实了他们的指控。况且,你能抓尽天下悠悠众口吗?你能挡住那些被煽动的‘义愤’民众吗?”
  “那……那该如何是好?”海公公六神无主。
  如何是好?我也想知道该如何是好!这几乎是一个死局!对方选择在此时发难,时机、手段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让我进退维谷!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怀中那枚冰冷的黑色龙纹令牌上。
  先帝留下的暗卫……这是目前唯一的,可能打破僵局的力量了。但先帝也警告过,“双刃之剑,慎用”!这支力量是否还存在?是否可靠?动用他们,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可是,我还有选择吗?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赌一把!
  我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海公公,你立刻秘密出宫,去找一个人……”我压低声音,根据那名录上的一个标记和京城暗桩的联系方式,对海公公交代了一番。这是启动暗卫的联络方式,先帝在信中提及,非万不得已,不可动用。
  海公公听完,脸上血色尽褪,但看到然的眼神,他重重磕了一个头:“老奴……万死不辞!定将消息带到!”
  他匆匆离去,身影消失在养心殿的侧门。
  殿内再次只剩下我一人,还有殿外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喧嚣声。那“清君侧”的呼喊,如同海啸般,一波波冲击着宫墙,也冲击着我的神经。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而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中挣扎。我坐不住,站不稳,只能在殿内来回踱步,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又一一被否定。
  如果暗卫已不存在……如果联络人已叛变……如果这是一个更大的陷阱……
  我不敢再想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有节奏的叩门声!三长两短,重复两次!
  是暗号!海公公回来了?!不,这叩门声不是他!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握紧了袖中的匕首,沉声问道:“谁?”
  殿门外,传来一个低沉、平稳,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声音,如同金石交击:
  “枢密暗卫,玄字七号,奉召前来,听候主上差遣。”
  来了!他们真的来了!
  我强压住心中的激动与忐忑,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了殿门。
  门外,站着一名身着普通禁军服饰的男子,相貌平平,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他站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一种久经沙场般的冷冽气息,与那身普通的军服格格不入。
  他见到我,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表情,只是微微低头抱拳:“玄七,参见主上。”他甚至没有称呼陛下。
  “进来。”我侧身让他入内,迅速关上殿门。
  “暗卫……现在情况如何?有多少人?可在京城?”我一连串发问。
  玄七站得笔直,语速平缓清晰:“回主上,暗卫建制尚存,然先帝去后,多年潜伏,人员有所折损。目前京城及周边,能动用之好手,约三十人。皆已分散潜伏,只听令牌调遣。”
  三十人……相比于庞太师可能掌控的军队和煽动的民众,这个数字太少了。但他们是隐藏在暗处的奇兵。
  “外面情形,你知道多少?”我问。
  “谣言四起,民情汹汹,宫门外聚集已超千人,有五城兵马司之人混杂其中,似在推波助澜。朝中部分官员态度暧昧,庞府及几家勋贵府邸戒备森严,有异动。”玄七言简意赅,却将外界情况概括得清清楚楚。
  果然,庞太师已经调动了他能控制的力量……军队也在他的影响之下!
  “朕需要你们做两件事。”我盯着他,一字一顿道,“第一,不惜一切代价,查清此次谣言源头!是谁在背后策划?那些揭帖从何而来?幕后主使究竟是谁?朕要确凿的证据!”
  “是。”
  “第二,”我眼中寒光一闪,“严密监视庞嵩、赵德安(赵公公)以及……太后宫中的一切动向!他们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朕都要知道!”
  “是。”玄七没有任何犹豫,仿佛我让他去监视太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去吧,小心行事。”我将令牌在他面前再次出示了一下。
  玄七躬身一礼,身形一动,便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养心殿,消失在廊柱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暗卫已经启动,但这只是第一步。如何利用这有限的力量,以及刚刚得到的那些秘密,来化解这场几乎必死的危机?
  我走到窗边,望着宫门外隐约可见的骚动人群,听着那越来越清晰的“清君侧”的呼喊,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想用谣言逼死我?想用民愤压垮我?
  没那么容易!
  先帝,您留下的这盘棋,看来比我想象的还要凶险。但既然我已经坐在了这个位置上,就没有退路!
  无论是庞太师,还是隐藏在更深处的黑手,尽管放马过来吧!
  我倒要看看,这“得位不正”的谣言,和先帝亲留的“暗卫”与“秘辛”,究竟哪一个,更能决定这场斗争的胜负!
  而太后……您在这其中,又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宫外的喧嚣声,似乎更近了。一场真正的风暴,已然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