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玄七离去时带起的微风,是这窒息空间中唯一的流动。宫门外“清君侧,诛妖孽”的喧嚣,如同不断拍击堤岸的恶浪,一声声撞击着殿内每一个人的神经。
  我没有时间恐惧,也没有时间犹豫。暗卫已经派出,但他们是匕首,是暗箭,用于奇袭和情报尚可,却无法正面抵挡这汹涌的民怨和可能随之而来的军事政变。我必须争取时间,也必须找到破局的关键——那个能一举粉碎谣言,或者至少能暂时稳住局面的支点。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从奉先殿带出的名录上,落在“赵德安”这个名字上。他是太后身边最亲近的人,是宫中内应的最大嫌疑者,也是连接太后与庞太师,乃至其背后“前朝余孽”的可能枢纽。若能撬开他的嘴……
  “海公公。”我唤道,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嘶哑。
  一直守在殿外,同样忧心如焚的海公公立刻应声而入。
  “赵德安现在何处?”
  “回陛下,老奴刚才派人留意过,赵公公一直在慈宁宫,未曾外出。”
  在太后身边……这有点麻烦,但并非没有机会。
  “你去一趟慈宁宫,”我沉声道,“就说朕因宫外之事,心绪不宁,想请母后身边得用的赵公公过来一趟,询问一些旧例,以求心安。”
  这是个蹩脚的理由,但在眼下这混乱关头,或许能暂时麻痹对方。我要赌,赌太后和赵公公还想维持表面上的君臣和睦,赌他们想看看我到底要做什么。
  海公公领命而去。我则快速思索着接下来的步骤。如何审讯?用什么方法?赵德安这种老狐狸,寻常威逼利诱恐怕毫无用处。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殿外的喧嚣似乎又高涨了几分,隐约能听到石块撞击宫门的声音。我的心也随着那声音一下下收紧。
  约莫一炷香后,殿外传来脚步声。海公公回来了,但他身后……空无一人。
  “陛下,”海公公脸色难看,低声道,“太后娘娘说……说赵公公年纪大了,昨夜感染风寒,正在歇息,不便见驾。娘娘还让老奴带话给陛下……”
  “什么话?”我心头一沉。
  “娘娘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陛下若心中无愧,便静待风波过去。此时妄动,反落人口实。’”
  静待风波过去?我心中冷笑,只怕等风波过去,我的尸骨都凉了!太后这是在保赵德安!她是怕赵德安落在我手里,会吐出对她不利的秘密吗?
  这条路,被堵死了。
  就在我感到一丝绝望之际,殿外窗棂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如同鸟喙啄击的“笃笃”声。是暗卫的联络信号!
  我精神一振,示意海公公警戒,自己迅速走到窗边,低声道:“进。”
  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从半开的窗户滑入,正是去而复返的玄七。他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眼神比之前更锐利了几分。
  “主上,有发现。”玄七言简意赅,“谣言源头,指向城南一家名为‘墨韵斋’的刻印坊。昨夜有生面孔持庞府对牌,急雇匠人连夜赶制大量揭帖。属下已控制住坊主及两名核心匠人,这是口供画押,以及……截获的未及散发的一部分原版揭帖。”
  他呈上几张墨迹未干的供词和一卷粗糙的纸张。
  我迅速翻阅,供词清晰指向庞太师府上的一个管事!而原版揭帖上的字迹,虽然刻意扭曲,但细微的笔画习惯,与庞太师某些非正式批阅的笔迹,有七分相似!这是铁证!
  “好!”我忍不住低喝一声,心中涌起一股狂喜!有了这个,至少可以证明谣言是庞太师恶意散布,足以在朝堂上对其进行致命反击!
  “还有,”玄七继续汇报,声音依旧平稳,“监视庞府的眼线回报,半个时辰前,有五城兵马司的副将秘密入府,停留约一刻钟后离去。随后,兵马司调动频繁,部分兵力正向宫城方向移动。另,赵德安一个时辰前,曾派一名小太监出慈宁宫,往庞府方向传递消息,内容不详,但传递消息的小太监……已被属下秘密扣押。”
  五城兵马司异动!赵德安与庞太师联络!
  他们这是要里应外合,准备动手了!时间比我预想的还要紧迫!
  “被扣押的小太监在哪里?”我急问。
  “宫外安全屋。”
  来不及细审了。我脑中飞速运转。有了散布谣言的铁证,可以打击庞太师的威信,但还不足以立刻平息宫门外的民变和可能发生的兵变。我需要一个更直接、更能震慑人心的方式。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慈宁宫的方向。太后……她到底知道多少?她在这最后一刻,是选择站在庞太师和那些前朝余孽一边,还是……?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我心中滋生。
  我要再去见太后!不是请赵德安,而是直接面对她!拿着这些证据,去逼她表态!去赌她与庞太师并非铁板一块,赌她还有所顾忌!
  这是险棋,但也是目前唯一可能破局的棋!
  “玄七,你带几个人,换上便装,混入宫门外聚集的民众中,伺机而动,听我号令!”我快速下令,“海公公,摆驾慈宁宫!”
  “陛下!此刻去慈宁宫,万一……”海公公大惊失色。
  “没有万一!”我斩钉截铁,“要么说服她,要么……撕破脸!总比坐在这里等死强!”
  我整理了一下衣冠,将那份口供和原版揭帖小心收好,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养心殿。殿外的喧嚣声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躁动不安的气息。
  慈宁宫依旧宁静祥和,仿佛宫墙外的风暴与这里是两个世界。宫人通报后,我再次踏入那座熟悉的宫殿。
  太后依旧坐在凤榻上,手持佛珠,神色平静。赵德安垂手侍立在她身后,脸色似乎确实有些苍白,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光。
  “皇帝此时不在前朝稳定人心,来哀家这里做什么?”太后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儿臣心中困惑难解,特来向母后请教。”我行礼后,直接开门见山,“宫外谣言汹汹,直指儿臣身世,母后可曾听闻?”
  太后拨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哀家身处深宫,对外间流言,知之甚少。皇帝不必挂怀,清者自清。”
  “若只是流言,儿臣自可不理会。”我上前一步,目光逼视着太后,同时也扫过她身后的赵德安,“但若这流言,是有人精心策划,恶意构陷,意图动摇国本呢?”
  太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皇帝何出此言?”
  我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将玄七带回的口供和那份原版揭帖拿了出来,双手呈上:“母后请看,这是儿臣刚刚查获的,散布谣言之人的供词,以及他们印制揭帖的原版!其上笔迹,与庞太师颇有相似!且指使之人,正是庞府管事!”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太后接过那几张纸,快速浏览着,她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拨动佛珠的速度明显加快。赵德安垂着头,但我能看到他放在身前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仅凭这些,就能断定是庞太师所为?”太后放下供词,声音依旧平稳,但带着一丝冷意,“或许是有人栽赃嫁祸。”
  “是不是栽赃,一审便知!”我寸步不让,目光转向赵德安,“而且,儿臣还查到,就在今日,赵公公曾派人秘密前往庞府传递消息!不知赵公公,对此作何解释?是在商议如何平息谣言,还是在……商讨如何里应外合,行那‘清君侧’之事?!”
  “陛下!”赵德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尖利,“老奴冤枉!老奴只是……只是按太后娘娘吩咐,询问庞太师关于宫外局势……”
  “够了!”太后猛地一声厉喝,打断了赵德安的话。她站起身,凤目含威,第一次在我面前显露出如此凌厉的气势。
  她盯着我,又看看跪在地上的赵德安,胸口微微起伏。殿内陷入一种极其压抑的寂静,只有那“清君侧”的呼喊声,隐隐约约,如同背景音般不断传来。
  我知道,她在权衡。在我的逼问和拿出的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