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安的尸体倒在慈宁宫华丽的金砖地面上,温热的鲜血汩汩流出,浸染了地毯,散发出浓重的铁锈腥气。那双瞪大的眼睛里,凝固着惊愕、怨毒,以及一丝未能得逞的疯狂。殿内死寂,只有太后粗重未平的喘息,和我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那名出手击杀赵德安的暗卫,在完成致命一击后,便再次如同融入阴影的水滴,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殿内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仿佛从未存在过。他保护了太后,但这份保护背后,是太后的自保安排,还是……先帝遗命的延续?先帝在弥留之际,是否对太后也留下了某种制约或保护?
  我看着惊魂未定、脸色苍白的太后,她避开了我的目光,只是死死盯着赵德安的尸体,胸口剧烈起伏,不知是后怕,还是愤怒于这条忠犬最后的反噬。
  殿外的厮杀声已经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西大营军队肃清残敌、整顿秩序的呼喝声,以及零星的求饶和兵刃归鞘的摩擦声。胜利的天平,终于彻底倾向了我这一边。
  “臣韩霆,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殿外传来中气十足的请罪声,伴随着甲胄铿锵,西大营副将韩霆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他单膝跪地,身上战袍染血,却目光炯炯,精神抖擞。
  “韩爱卿平身!你及时勤王,有功无过!”我快步上前,虚扶一把,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有军队在手,局面才算真正稳住。
  “谢陛下!”韩霆起身,快速禀报,“宫内乱民及叛逆党羽已基本肃清,五城兵马司参与叛乱的将领已被控制,其余人马正在收拢。宫城各处要道已由西大营接管。”
  “庞嵩呢?”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韩霆脸上露出一丝愧色:“臣无能!乱起之时,庞逆便不在府中,据抓获的其府中管事交代,他早已秘密出城,不知所踪。臣已下令封闭九门,全力搜捕!”
  老狐狸!果然提前跑了!我心中暗恨,却也知道急不来。“全力追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臣遵旨!”
  “林爱卿何在?”
  “林阁老正在宫外安抚官员,稳定人心,稍后便来觐见。”
  我点了点头,林文正做事稳妥,有他处理善后,我能省心不少。
  局势初定,但千头万绪,百废待兴。我强迫自己从刚才的惊险和愤怒中抽离出来,恢复帝王的冷静。
  “海公公。”
  “老奴在。”
  “即刻拟旨:一,昭告天下,太师庞嵩,勾结前朝余孽,散布谣言,煽动民变,意图谋逆,罪不容诛!着革去一切官职爵位,全国通缉!其二,凡此次参与叛乱之官员、兵将,按律严惩,绝不姑息!其三,表彰韩霆及西大营将士勤王之功,所有参与平乱之侍卫、宫人,皆有重赏!其四,张贴安民告示,言明真相,稳定民心,严查趁乱打砸抢掠者!”
  一道道指令清晰发出,海公公连忙记下,匆匆前去安排。
  我又看向韩霆:“韩将军,宫城防务,暂由你全权负责。严密排查,防止庞嵩残党狗急跳墙,或暗中破坏。”
  “臣领旨!定保宫闱万全!”韩霆抱拳,转身大步而去,雷厉风行。
  处理完最紧急的事务,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我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太后。她依旧坐在凤榻上,神情复杂,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母后受惊了。”我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太后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皇帝……处置得当。哀家……老了。”
  她没有为赵德安辩解,也没有提及静嫔之事,更没有再摆出太后的架子。这一刻,她仿佛只是一个心力交瘁的老人。但我不会忘记,她对静嫔之死的默许,她对庞嵩势力的纵容。有些账,可以稍后慢慢算。
  “母后安心休养,宫中事宜,儿臣会处理。”我行了一礼,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慈宁宫。那名神秘的暗卫,在我离开时,依旧如同雕塑般隐藏在阴影里。
  走出慈宁宫,外面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映照着宫墙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和战斗留下的狼藉。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烟火和一种大战后的死寂。
  玄七如同幽灵般再次出现在我身侧。
  “伤亡如何?”我问道。
  “暗卫阵亡九人,伤五人。侍卫伤亡逾百。乱民及叛军死者不下三百,俘虏众多。”玄七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只是陈述事实。
  代价惨重。但终究是赢了。
  “庞嵩下落,加紧追查。那个慧觉和尚,也要找到。”我吩咐道。
  “是。”
  “还有,”我停下脚步,看向他,“慈宁宫那个……是你的人?”
  玄七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非属下所辖。应是先帝直隶之‘守陵人’。”
  守陵人?又一个陌生的名字。先帝留下的后手,到底有多少?这支力量,是只负责保护太后,还是另有职责?
  谜团似乎解开了一些,却又带来了更多新的谜团。
  回到养心殿,这里暂时成为了临时的指挥中心。林文正已经等候在内,见到我,立刻上前行礼,脸上带着疲惫,却也有一丝欣慰。
  “陛下洪福齐天,社稷之幸!”
  “辛苦林爱卿了。”我扶起他,“朝中情况如何?”
  “大部分官员只是惊惧观望,参与核心叛乱者毕竟是少数。如今陛下掌控大局,又有韩将军兵马震慑,人心渐稳。只是……庞嵩在朝经营多年,党羽众多,盘根错节,后续清理,恐需时日,且需掌握分寸,以免引发更大的动荡。”林文正谨慎地建议。
  我明白他的意思,清算不可避免,但不能扩大化,否则朝堂瘫痪,得不偿失。“朕心中有数。此事,还需林爱卿与诸位忠直之臣,共同斟酌。”
  “老臣义不容辞。”
  正说话间,海公公匆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奇异的神色:“陛下,偏殿那边……小禄子,他……他好像又醒了!这次,似乎比之前都要清醒!”
  小禄子!我精神一振!他现在是唯一可能知道锦书具体下落的人了!
  我立刻起身赶往偏殿。
  榻上的小禄子,果然睁着眼睛!虽然眼神依旧虚弱涣散,但确实有了意识。他看到我,嘴唇哆嗦着,想要说话。
  我俯下身,尽量温和地说:“小禄子,别怕,告诉朕,锦书在哪里?‘她’是谁?”
  小禄子眼中涌出泪水,断断续续地,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锦书……姐姐……被……被关在……静心苑……地……地窖……‘她’……是……是庞……庞太师派……派来的……嬷嬷……姓……姓钱……”
  静心苑!地窖!钱嬷嬷!
  终于有具体地点和人物了!
  “还有……还有……”小禄子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眼神开始涣散,但他仍挣扎着,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玉……玉莲……信……信物……是……是……双……双鱼……”
  双鱼?!
  他话音未落,头一歪,再次昏死过去,气息比之前更加微弱。
  “太医!”我急呼。
  太医上前诊治,片刻后,无奈摇头:“陛下,他……油尽灯枯,这次……恐怕是真的……回天乏术了……”
  我看着榻上气若游丝的小禄子,心中五味杂陈。他带来了最关键的信息,却也耗尽了自己最后的生命。
  静心苑地窖,钱嬷嬷,双鱼信物……
  “双鱼”又是什么?是和“玉莲”一样的前朝信物,还是别的什么?
  “海公公,立刻派人,包围静心苑!搜查地窖!抓捕钱嬷嬷!要活的!”我压下心中的波澜,立刻下令。
  “老奴遵命!”海公公也知道事关重大,连忙去安排。
  我站在偏殿中,看着窗外彻底沉下的夜幕。宫变平息,庞嵩在逃,太后失势,静嫔之死的真相近在眼前……但“双鱼”的出现,仿佛又预示着,一个更深、更庞大的谜团,才刚刚揭开冰山一角。
  先帝,您留下的这盘棋,到底有多大?
  而那个从庞嵩手中逃脱的慧觉和尚,他在这盘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