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袍加身,冠冕压顶。
我,林天,像一个被精心装扮后的提线木偶,被海公公和小凳子一左一右地“架”着,走出了御书房,走向那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中枢的金銮殿。
清晨的空气带着寒意,吸入肺中,稍微驱散了一点彻夜未眠的混沌。但大脑依旧像是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沉重而麻木。后颈被龙袍领子硌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我现实的荒谬。
宫墙高耸,朱红肃穆,汉白玉的栏杆冰冷地反射着熹微的晨光。长长的御道上,穿着甲胄的禁军侍卫如同雕塑般肃立,目光平直,在我经过时,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铿锵的声响,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陛下万岁!”
这阵仗吓得我腿肚子一软,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平地摔。幸好海公公和小凳子暗中用力,死死架住了我的胳膊。
“陛下,稳着点…”海公公的声音如同蚊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腰板(虽然很想驼背),学着电视剧里看来的样子,目不斜视,尽量让步伐显得平稳。心里却在疯狂吐槽:万什么岁…折寿啊哥们儿!这要是天天来这么一出,没被奏折累死也得被吓出心脏病!
越靠近那座巍峨的大殿,气氛就越是凝重肃穆。官员们已经按照品级,黑压压地排列在殿外丹陛之下,穿着各色禽兽补子的官服,像一群等待检阅的…呃,高级动物园成员?他们垂首屏息,鸦雀无声,连咳嗽都听不见一声。
我被这阵势唬得大气不敢出,心里那点关于烤串和微服出宫的幻想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满满的“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的哲学三问。
从侧门进入大殿,里面更是庄严肃穆得让人窒息。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高阔的殿顶,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金砖,熏香的气息更加浓郁。御座高高在上,俯瞰着下方。
在海公公的示意下,我一步一步,僵硬地踏上御阶,转身,在那张宽大、冰冷、雕满龙纹的龙椅上坐下。
屁股刚沾到椅子,下方原本就极其安静的百官,如同被按下了同一个开关,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潮水般起伏。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差点从龙椅上弹起来。
我靠!现场版IMAX环绕立体声体验!这视觉听觉冲击力,比任何电影都带劲!
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下意识地想去抓扶手,又想起海公公之前紧急培训的“帝王仪态”,只能强行按捺住,学着记忆里古装剧皇帝的样子,抬起微微发抖的右手,尽量让声音不那么发虚:
“众…众卿平身。”
“谢陛下!”
又是一阵衣袍窸窣声,百官站起身来,低眉垂目,分列两侧。
我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下方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感觉一阵眩晕。这些人…我几乎一个都不认识。谁忠谁奸?谁有能力谁在摸鱼?完全抓瞎。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寻找着“熟人”。
很快,我在文官队列的最前列,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庞太师。他穿着仙鹤补子的绯红朝服,手持玉笏,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恭敬,垂着眼皮,仿佛昨天那份差点引发朝堂地震的“抄家”奏折跟他毫无关系。
老狐狸!真能装!
我心里暗骂,但表面上还得维持平静。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抬了一下,与我的视线有瞬间的交汇,那眼神深不见底,让我心里猛地一咯噔。
在他旁边,是那位古板的老学究王丞相,也是一身绯袍,仙鹤补子,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似乎对什么都充满了忧虑。
武将队列那边,靠前的位置,站着一个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汉子,穿着狮子补子的武官服,腰板挺得笔直,像一尊铁塔,目光炯炯。这应该就是海公公提过的禁军统领牛将军了吧?看起来确实像个猛人。
至于其他那些穿着孔雀、云雁、白鹇、鸂鶒等各种补子的官员,在我眼里就跟游戏里还没解锁的NPC一样,全是问号。
就在我努力认人,试图缓解紧张的时候,站在御阶下的海公公上前一步,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沉寂:“有本早奏,无事退朝——”
来了!要开始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短暂的寂静后,一个穿着锦鸡补子的官员出列,手持玉笏,躬身道:“臣,礼部右侍郎,有本奏!”
“讲。”我努力让声音显得平稳。
“启奏陛下,先帝大行,灵柩奉安山陵之期,钦天监已择定吉日,就在下月初九。一应仪轨、卤簿、祭品皆已备齐,恭请陛下圣裁。”
先帝…就是我这身体的老爹…下葬的事?
这事关孝道和皇家体面,是大事中的大事。可我哪懂什么山陵仪轨啊?
我求助般地瞥了一眼海公公,他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我赶紧照本宣科:“嗯…准卿所奏。着礼部、鸿胪寺、内务府依制办理,务必隆重肃穆,不得有误。”
“臣,遵旨。”那侍郎退了回去。
开局顺利,没出岔子。我稍稍松了口气。
紧接着,又一个官员出列,是户部的:“启奏陛下,今春各地雨水不均,江北三州略有旱情,恐影响春播,请陛下示下,是否需减免今岁税赋,或预备调粮平粜?”
税收和粮食问题?这更是关乎民生的大事!减不减税?减多少?从哪调粮?我一脑袋浆糊。
我看了一眼王丞相,他出列半步,躬身道:“陛下,老臣以为,可先令当地官府开仓放粮,稳定民心,同时令户部即刻统筹周边粮仓储备,视旱情发展再行定夺…”
“准!”我立刻点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就依丞相所言办理!”
“臣,遵旨。”
接下来,又是几个官员出列,汇报的事情五花八门:某个清闲官职的老臣乞骸骨(请求退休),请求恩准;某个偏远地区报告出现了祥瑞(一块长得像麒麟的石头);请求拨款修缮某处年久失修的河堤…
我基本上处于“王丞相说啥就是啥”、“海公公微微点头我就准”、“看起来不太重要就准奏”的状态,活像一个无情的点头机器。偶尔有争议,大臣们自己吵几句,我也听不懂他们在吵啥,最后 usually 是和稀泥“再议再议”。
我感觉自己不像是在上朝,像是在参加一场极度无聊且听不懂内容的视频会议,而我还是个必须装出在认真听讲的冒牌主持人。
精力在急速消耗。困意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有些模糊。那些官员嗡嗡的奏报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就在我快要支撑不住,眼皮开始打架的时候,一个声音响起,如同冷水滴入油锅,瞬间让我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出列的是都察院的一位御史,声音铿锵,带着言官特有的那种“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劲头。
“臣,监察御史冯迁,有本奏!臣要弹劾京兆府尹张启元!”
张启元!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针,猛地扎了我一下!不就是我昨天朱批要“抄家”的那位庞太师的侄女婿吗?!
来了!果然来了!
我瞬间坐直了身体,睡意全无,心脏砰砰直跳。目光下意识地就瞟向了庞太师。
庞太师依旧垂着眼皮,面无表情,仿佛被弹劾的不是他的自己人。但他那微微绷紧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一丝情绪。
那冯御史慷慨激昂,罗列了张启元数条罪状:除了昨日奏折上提到的国丧期间饮宴,还有纵容家仆强占民田、收受贿赂、断案不公等等…说得是有鼻子有眼。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大臣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在我和庞太师之间逡巡。
我知道,考验我的时刻到了。
昨天我那“抄家”的朱批被海公公压下了,庞太师也接到了我的“警告”,现在他的政敌(或许?)直接把这案子捅到了朝会上,逼我当场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