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渊悄然离京已有五日,往日里看似平和的皇城,早已被无形的暗流层层裹挟。最初只在街头巷尾流转的流言,如同随风蔓延的野草,渐渐渗入六部衙署、勋贵府邸,甚至连深宫之内,也时常能听见细碎的议论声。市井间依旧有人绘声绘色编造谎言,称永宁侯借巡查边防之名奔赴西南,实则早与靖南王暗通款曲,二人定下盟约,待时机成熟便内外联手颠覆朝纲;还有人诋毁沈微婉恃宠而骄,仗着陛下与皇后的信赖插手朝堂人事,借着侯府势力打压异己,一心想要独揽权柄。
柳党残余与前朝闲散宗室是这场流言风波的始作俑者,他们沉寂多日,终于借着萧景渊离京的空隙浮出水面,妄图用口舌之术离间君臣,搅乱大局,为自己谋求生路。不少立场摇摆的低层官员被流言蛊惑,私下交头接耳,朝堂之上的风气也变得愈发浮躁。
永宁侯府正厅之内,老夫人握着手中茶盏,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接连几日听闻外界风言风语,她夜夜难以安寝,此刻看向立在一旁的沈微婉,语气满是焦虑:“婉娘,如今流言漫天,连朝中不少官员都跟着附和,长此以往,陛下心中难免生疑。景渊远在西南,音讯不通,咱们留在京城,该如何化解这场危机?”
沈微婉上前半步,轻轻扶住老夫人的手臂,神色从容淡然,不见半分慌乱。她早已将近日各方动向梳理得一清二楚,胸有成竹地开口:“祖母放宽心。流言终究是无根之木,经不起细细推敲。如今对方大张旗鼓散播谣言,恰恰说明他们心中胆怯,不敢正面发难,只能靠这些旁门左道的手段搅局。”
她顿了顿,继续缓缓分析:“暗卫传回消息,此次流言分两路扩散。一路由原柳氏门下的户部主事牵头,动用银两收买市井地痞,在民间大肆造谣;另一路则是庆王在背后主导,联络一众失势的前朝宗室,游走于勋贵圈子里搬弄是非。这两伙人相互勾结,目的就是趁着侯爷不在京中,动摇陛下对侯府的信任。”
“我早已吩咐下去,府中上下仆从、管事一律谨言慎行,不得踏出府门与人闲谈外事,不给旁人半分抓把柄的机会。暗卫也在日夜追查,如今人证、物证都在逐步收集,只待时机成熟,便能将这群跳梁小丑一举揪出。眼下我们最该做的,便是沉住气,越是慌乱,反倒越落了对方的圈套。”
老夫人看着孙媳沉稳笃定的模样,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长叹一声道:“有你坐镇家中,我便安心了。只是深宫朝堂皆不平静,你一人里外周旋,千万要保重自身。”
沈微婉微微颔首,应下叮嘱。她心中清楚,京城的风波从来不止流言一桩,后宫的争斗早已随着贵妃之位空缺,变得愈发白热化。
自贵妃被打入冷宫后,贤妃与德妃便成了后宫最有希望登顶的人选。二人皆是出身名门,入宫数十载,根基深厚,往日里尚且维持着表面和睦,如今为了贵妃之位,彻底撕破了伪装。先是暗中拉拢宫中内侍、宫女,将对方身边的人尽数收买打探消息;继而又在衣食住行上暗中使绊,御膳房送来的点心、内务府分发的衣料,屡屡出现蹊跷事端。后宫各处宫院人心惶惶,攀附站队之风愈演愈烈,每日都有各式流言在妃嫔之间流转。
太后身居慈宁宫,将后宫的明争暗斗尽收眼底。她本就忌惮沈微婉圣眷浓厚,又忌惮永宁侯府权势日盛,此番后宫动荡,正中她下怀。她刻意不加以约束,任由贤妃、德妃相互倾轧,一心想要借着册封新贵妃一事,扶持听命于自己的妃嫔,以此制衡沈微婉,削弱侯府在后宫的影响力。
这日清晨,沈微婉依照宫中规矩入宫晨昏定省。刚踏入慈宁宫殿门,便看见贤妃与德妃一左一右立在殿中,二人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眼底却暗藏针锋相对的锋芒。见沈微婉到来,二人皆是收敛神色,上前见礼。
太后端坐在凤榻之上,目光缓缓扫过三人,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带着敲打之意:“如今后宫乱象丛生,妃嫔之间心思各异,整日为了虚名纷争不休。哀家与陛下念及你聪慧通透,素来处事公允,今日便想问问你的看法。贵妃之位空缺已久,诸位妃嫔各有心思,你觉得何人最为合适?”
此话一出,殿内气氛瞬间凝滞。贤妃与德妃不约而同地看向沈微婉,眼中满是期待与试探,都盼着她能出言推举自己。她们深知沈微婉深得帝后信任,若是得她一言相助,贵妃之位便稳了大半。
沈微婉躬身垂首,姿态恭谨,回答得滴水不漏:“太后说笑了。后宫位份册封,向来遵循祖制,由太后与陛下圣心独断。臣妾不过是后宫一介妇人,眼界浅薄,不敢妄议妃嫔品级。如今后宫偶有纷争,皆是小事,内务府与皇后娘娘自会妥善处置,臣妾只需安分守己,静心侍奉便足矣。”
她态度疏离,不偏不倚,既没有奉承太后,也没有迎合两位争宠的妃嫔,将所有推过来的试探尽数挡了回去。太后见她心思缜密,油盐不进,心中暗自思忖,却也找不到半点发难的借口,只得话锋一转,提及外界流传的流言:“近日京中议论纷纷,不少人言说永宁侯远赴西南心存异念,还有人说你干预外事。这些闲言碎语,你可有听闻?”
“回太后,臣妾略有耳闻。”沈微婉神色坦然,不卑不亢,“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侯爷世代忠良,镇守家国多年,对陛下、对大靖忠心天地可鉴。陛下圣明,定不会被无根流言蒙蔽。臣妾身居内宅,恪守本分,从不敢逾越半步。”
寥寥数语,坦荡从容,没有半分急切辩解的模样。太后沉默片刻,见实在无法从她身上寻到破绽,便挥了挥手,命三人退下。
走出慈宁宫,贤妃与德妃依旧暗中较劲,彼此寒暄几句便各自离去。沈微婉独自走在宫道之上,两旁宫墙高耸,遮住了大半天光,一如当下错综复杂的局势,表面平静,内里早已暗潮汹涌。行至坤宁宫,皇后早已派人等候,特意请她入内一叙。
坤宁宫内,屏退左右侍从后,皇后脸上的从容褪去几分,直言道:“如今局势棘手,朝堂之上,几位言官昨日早朝公然递上奏疏,言辞隐晦,句句影射景渊有异心,摆明了是柳党余孽借机发难。陛下将奏疏留中不发,看似无事,实则心中定然已有考量。后宫这边,太后有意纵容妃嫔争位,分明是想借后宫之事牵制你我。”
沈微婉坐在一旁,轻声道:“皇后娘娘看得透彻。那群残余势力如今已是穷途末路,只能靠着流言与纷争苟延残喘。言官上奏一事,陛下留中不发,便是不愿就此掀起大案,打草惊蛇。想来陛下也在静观其变,等着幕后之人彻底暴露。”
“我已安排妥当,暗卫日夜追查流言源头与上奏言官的往来踪迹,如今已经查到,为首之人正是庆王。他暗中联络柳党旧部、失意言官,又与西南方向信使往来频繁,显然是和靖南王早已串通一气。眼下我们只需按兵不动,收集齐所有证据,待到对方露出最大破绽,再一举收网。”
皇后闻言连连点头,心中安定不少:“有你筹谋,我便放心了。后宫这边我会严加管束,制止无端争斗,绝不让后宫乱局成为外人可乘之机。你在外行事务必小心,这群人狗急跳墙之下,难保不会做出出格之事。”
二人又商议片刻,定下彼此呼应、内外维稳的计策,沈微婉才辞别皇后,起身离宫。
回到侯府,暗卫统领快步上前,呈上一份刚送达的密报。这份密报来自西南前线,是萧景渊派人加急传回。沈微婉拆开细看,眉头渐渐蹙起。密报中写明,靖南王果然在西南全境整军备战,囤积的粮草、甲胄远超预估,西南数州官员尽数被其掌控,边境要道皆布置了重兵。更令人警惕的是,靖南王察觉到京城动向,已然在路途之中设下多处关卡与埋伏,明显是打算对萧景渊一行人不利。同时,靖南王每隔三日便派遣信使奔赴京城,往来对象正是庆王一伙。
内外勾结的罪证,已然确凿无疑。
沈微婉将密报仔细封存,即刻吩咐心腹,挑选精锐人手,携带密信再次快马加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