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明雀被这陡然响起的声音惊得心跳漏了一拍,醉意醒了大半。
  她眯着眼望向声音来源,借着月光,隐约看见沙发深处那个静默如山的轮廓。
  权蘅没有开灯,整个人沉在阴影里。
  只有指尖一抹猩红偶尔明灭,证实了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烟味源自于他。
  “你怎么在家?”不是去C市出差了吗?
  她下意识问,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透出几分没掩饰好的意外。
  权蘅没有立即回应。
  那点猩红在黑暗中无声息地摁熄。
  他缓缓起身,高大身影从阴影中逐步显现,步履沉稳地朝她走来。
  离得近了,那份沾染了夜露寒气的烟草味更加浓烈。
  “你看看手机。”
  他在她面前站定,垂眸看着她,声线平直,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向明雀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关机黑屏的手机,没有动。
  “从十一点起,七通未接电话,五条未读信息。”
  权蘅陈述着,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字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向明雀的心上,
  “上一次了无音讯,是因为‘失恋’。这一次呢?在夜店里玩到连看一眼手机的时间都没有?明雀,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份压抑的质问感,却比疾言厉色更让人心头发慌。
  向明雀咬了下唇,一股逆反心理顶上来了。
  她没有给自己辩解,而是扬起了下巴:
  “我跟夏夏出去放松一下而已!我们都多大的人了,玩到一两点不是很正常?你管我几点回来?”
  她语速加快,带着娇蛮的味道。
  “正常?”
  权蘅的语气沉了下来,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他目光的锐利,
  “在一个鱼龙混杂的环境,饮酒过量,失去联系,深夜不归,这叫正常?”
  “谁饮酒过量了?我清醒得很!”
  向明雀嘴硬,尽管脑袋确实有些发沉,脚步也有些虚浮,
  “我就算玩个通宵,又怎么了?你是我什么人啊,管这么宽?”
  这句话像颗石子投入深潭,在权蘅眼中激起一丝难以捕捉的暗流。
  黑暗中,他静默了片刻,呼吸声似乎比刚才重了一分,周身的气压更低。
  “我是你哥哥。”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责任感,也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然,
  “你住在这里,我对你的安全负有责任。”
  “哥哥?”
  向明雀嗤笑一声,酒精让她彻底豁了出去,
  “好一个哥哥!那我‘失恋’了心情不好,出去散心,早点走出阴影,不也是你希望的吗?你不是说要给我找‘更好的’?我不出去,怎么认识你口中那种‘更好的人’?”
  她刻意加重了“更好的”那几个字,讽刺意味十足。
  权蘅周身的气息似乎凝滞了一瞬。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渊,却像能穿透黑暗,直抵人心。
  那句他自己曾说出的话,此刻被她拿来当作盾牌,这让他胸口泛起一阵极细微的、陌生的滞闷感。
  “所以,你的散心,就是去那种地方,流连到深夜?”
  他的问句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质询,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那种地方怎么了?”
  向明雀不甘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红唇勾起一抹挑衅的笑,
  “我觉得挺好,至少那里的男人长得漂亮,嘴甜会哄人,不像有些人……整天板着张脸,冷冰冰的,没趣透了!”她意有所指。
  “男人重要的是能力和担当,皮相和口舌之快最靠不住。”权蘅的声音冷了几分。
  “哦?”
  向明雀歪着头,“偏生我就喜欢那样的。还有,请你不要再摆出一副为我好的样子,在这里跟我指手画脚了!”
  话音刚落,连她自己都察觉到了话语里的尖锐和过分。
  “你认为我现在的关心和约束,在你看来都是多管闲事的指手画脚?”
  权蘅向前迈了半步,距离瞬间拉近,他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骤然增强,几乎将她笼罩。
  向明雀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目光锁在自己脸上,带着一种深究的、压抑的力度,仿佛风暴前的低气压。
  她心脏怦怦直跳,咬着唇内侧软肉,倔强地没有说话。
  “明雀。”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低低的,不像怒吼,却比怒吼更让人心头发紧,
  “你非要这样说话?用这种方式……来刺痛我,宣泄你的情绪?”
  “我宣泄情绪?”
  酒精和积压的委屈一起涌上心头,向明雀仰头看他,眼眶有些发热,
  “权蘅,你讲不讲理?我开心一下就是宣泄?那你呢?你骗我的时候,想过我的感受吗?”
  她差点就要把旧账翻出来。
  权蘅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肩头和强忍泪意的样子,胸口的滞闷感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
  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丝无力。
  他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克制:
  “我去C市的行程有变,临时处理些事情。给你发过信息说明,原先确实计划今晚出发,因故延迟到明早。”
  他解释“失联”的误会。
  可他们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向明雀深吸一口气,觉得沟通无力极了:“算了,不想说了。”
  她顿了一下,偏过头,生硬地补充道,“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所以没接到你的电话和信息。”
  权蘅敏锐地从她前后的话语和神态中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那不单单是赌气,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
  在她转身欲走的瞬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精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带着薄茧,触感清晰。
  然而下一秒,“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空荡荡的客厅突兀地响起。
  向明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甩开了他的手,用了不小的力气。
  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角力和几乎要迸出火花的紧绷张力。
  月光下,能看清权蘅侧脸上微微泛起的红痕,和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一闪而过的错愕。
  “……抱歉。”
  向明雀也没想到竟然会那么凑巧地甩到他的脸。
  她胸口起伏,声音带着颤意,却努力维持平静:“我不是故意的。”
  说完,不再看他,转身快步上楼。
  权蘅独自立在空旷的客厅中央,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他缓缓抬起手,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片微热的皮肤,眸色深沉如夜,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