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顾氏常挂在嘴边的话是:
  “棠姐儿和珠姐儿都是叶家的姑娘,我这个做母亲的,断不会厚此薄彼。”
  外头夫人们听了,都夸她贤惠。
  说她一个正头夫人,能把庶女教得和嫡女一样体面,实在难得。
  我从前也信。
  我娘死得早,三岁起,我便被抱到顾氏院里养。
  她给我请女先生,带我赴赏花宴,让我和嫡姐叶明珠穿相近颜色的衣裙。
  只不过她的新衣是新裁的云锦。
  我的,是她穿剩的料子改小。
  可那时我不懂。
  我只觉得,嫡母肯让我读书,肯让我出门见人,已经是恩典。
  直到太后重开承徽书局。
  那是内廷女官任职之处,专掌邸报、奏札、宫中文卷。
  选的不是妃嫔。
  是能识政事、懂文章、耐得住清苦的官家女。
  我替父亲誊抄邸报多年,又写过一篇论西北粮运的策诗,不知怎么流入了宫中。
  半月后,宫里递下初选小帖。
  上面写着:
  叶府庶女,叶照棠,年十六,能诗文,通邸报,入承徽书局复核。
  我捧着那张小帖,手都在发颤。
  也许这是我这一生唯一能离开后宅的机会。
  我想去告诉父亲,也想告诉顾氏。
  哪怕她从来不是我亲娘,我也愿意把她当成救我出泥沼的人。
  可我刚走到父亲书房外,就听见里头传来顾氏压低的声音。
  “宫里只知道叶家有个会写文章的姑娘,又没亲眼见过。把册子改一改,让明珠去,未必不能成。”
  父亲沉默了片刻。
  我以为他会拒绝。
  可他只是问:
  “宫中主册动不得,家中副册和户帖,能遮过去吗?”
  顾氏轻笑。
  “我都安排好了。照棠一个庶女,真进了太后眼,也是浪费。不如把路留给明珠。”
  父亲叹了一声。
  “可照棠那里......”
  “她听话惯了。”顾氏语气笃定,“卢侍郎那边聘礼已经抬进库房,八千两白银,外加替你在吏部说话。一个庶女嫁过去做续弦,还有什么不知足?”
  我站在门外,指尖冷得发麻。
  卢侍郎,梁嵩。
  五十有六。
  前两年中风,半边身子都动不了。
  京里谁不知道他脾气阴毒,前头夫人就是被折磨死的。
  顾氏却要把我嫁给他。
  拿我的前程,换叶明珠入宫。
  拿我的一辈子,换父亲升迁。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前几日叶明珠坐在廊下,捏着一枚金钗对我笑。
  “妹妹,女子读再多书又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看命。”
  当时我还劝她,说母亲一向公允,不会亏待我们任何一个。
  现在想想,真可笑。
  她早就知道了。
  全府上下,只有我还像个傻子。
  我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哭着求他们。
  我很清楚。
  父亲若真肯护我,刚才就不会问那句“能遮过去吗”。
  我转身回了自己小院。
  夜色沉沉,我翻出藏在箱底的旧册。
  那是宫里初选时送来的底副,女官来府中核验过一次,父亲亲手盖了印,只等复选那日随人带入宫门。
  后来顾氏说要替我保管,我悄悄留下了抄本。
  我替父亲誊文多年,最熟他的笔迹。
  他的收锋,他的顿笔,他写“谨”字时右下一点总偏长。
  我研开同一块松烟墨。
  在一张空白副册末尾,一笔一划写下:
  臣不敢匿才,谨送庶女叶照棠入内廷应选。
  下面那枚印,是父亲早先盖好的真印。
  不是假的。
  我吹干墨迹,合上册子。
  然后趁叶明珠去顾氏房里试宫装时,撬开她箱笼,把她那本改得乱七八糟的册子换了出来。
  她们想让我消失。
  那我就让她们亲手,把自己送到宫门前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