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9.
  我走后,顾氏又递了很多信进宫。
  有时说叶明珠醒了,哭着问我为何不来看她。
  有时说梁府上门催婚,父亲被逼得病倒。
  有时又说,她夜里梦见我小时候,后悔没有好好待我。
  我一封都没有回。
  只让书局小太监按季送药材和银钱回叶府。
  不多不少。
  足够全礼。
  也足够疏远。
  叶明珠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问自己的腿。
  太医照实说了。
  她当场崩溃,把药碗砸在顾氏身上。
  “是不是废了?我是不是以后都不能好好走路了?”
  顾氏红着眼劝她。
  “好好养着,会有转机。”
  叶明珠却尖声骂:
  “都是叶照棠害的!是她把我逼成这样!我要让她不得好死!”
  顾氏终于忍不住,打了她一巴掌。
  这是她第一次打叶明珠。
  听说那一巴掌下去,屋里所有人都愣了。
  顾氏哭着说:
  “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名册是你要抢的,梁府婚事是你当初笑她该嫁的,田契也是你自己偷去给骗子的。你为什么永远只怪别人?”
  叶明珠捂着脸,不敢置信。
  “娘,你也帮她?”
  顾氏没再哄她。
  她太累了。
  梁府那边逼得紧。
  叶家退不出银子,父亲的官位又经不起梁嵩弹劾。
  叶明珠伤还没好,就被一顶小轿抬进了梁府。
  顾氏哭昏在门前,也没能拦住。
  梁嵩不在乎她是不是残了腿。
  他要的是叶家低头,是那口被冒犯后的恶气。
  叶明珠进门后,日子过得如何,我没有细问。
  只偶尔听宫里采买的嬷嬷说,梁府常传出摔东西和哭喊声。
  又过两年,梁嵩病死。
  他前头儿子嫌叶明珠晦气,直接把她送回叶府。
  那时她已经瘦得脱了相,走路一瘸一拐,眼神阴沉。
  她回府后,日日咒骂顾氏。
  骂她没本事,骂她毁了自己,骂她当年为什么不直接弄死我。
  父亲也没好到哪里去。
  宫门冒名一事虽未公开定罪,却在官场上传开了。
  他升迁无望,又被债务拖累,没几年便中风卧床。
  叶府真正成了一座困人的牢。
  一个瘫在床上的父亲。
  一个疯疯癫癫的嫡女。
  一个被悔恨和怨气拖垮的顾氏。
  她终于想起我。
  那年冬天,雪落得很大。
  顾氏亲自跪到宫门外,求岑姑姑传话。
  那时我已经升为承徽书局掌事女官,替太后分理邸报。
  岑姑姑问我:
  “见吗?”
  我站在窗前,看着白雪压弯宫墙外的老枝。
  过了很久,我摇头。
  顾氏在宫门外哭得声嘶力竭。
  “照棠,母亲错了。你回来看看吧,叶家现在只有你了。”
  只有我了?
  多新鲜。
  当初分好处时,我不是叶家要紧的人。
  如今要我填窟窿,我倒成了唯一的指望。
  我让岑姑姑替我传一句话。
  “顾夫人养育之名,我以节银药材偿还。叶家的债,叶明珠的怨,叶大人的病,都不归我管。”
  岑姑姑看我一眼,没有多劝。
  很快,宫门外的哭声停了。
  听说顾氏被人扶走时,整个人像老了二十岁。
  后来她还写过几封信。
  一封比一封短。
  从求我回家,到问我能不能替父亲请个太医,再到最后,只剩一句:
  “照棠,我很想你。”
  我看完,放进火盆里烧了。
  火苗舔过纸角,很快只剩灰烬。
  我不是没有心。
  只是那颗心,早在书房外听见他们谋划我的婚事时,就一点点冷透了。
  章太后薨逝后,我留任内廷,又教了许多新入书局的小姑娘。
  她们有嫡女,也有庶女。
  有人怯生生问我:
  “女官大人,庶女也能凭本事立身吗?”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的自己。
  想起那本被我亲手换回来的名册。
  我说:
  “能。”
  “只要你的名字还在,就别让任何人替你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