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8.
事情发生得太快。
顾氏离她最近，几乎是扑过去抓住了她的袖子。
叶明珠半个身子悬在栏外，脚下就是嶙峋假山和枯荷池。
顾氏死死拽着她，哭得声音都变了。
“明珠，娘错了，娘不逼你了，你回来！”
叶明珠却拼命挣扎。
“我不要嫁梁嵩！我也不要待在叶家被人笑！你们毁了我，我也要让你们一辈子不得安生！”
我站在楼梯口，手心全是冷汗。
我恨她。
可我没想过要她死。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叶明珠，你到底还有什么不甘心？”
她猛地看向我。
我说：
“顾氏把我的入宫小帖给你，把我娘的铺子给你，把我的诗稿给你，连梁府那门亲事，原本也是要我去受。”
“你得到过的，远比我多。”
“如今不过是事情回到你自己身上，你就觉得天塌了？”
她哭着尖叫：
“我不管！我得不到想要的，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顾氏被她拽得整个人往前倾。
父亲也赶上来，想去拉人。
混乱中，叶明珠袖口忽然撕裂。
顾氏只抓住半截布料。
叶明珠从二楼摔了下去。
她没有落进水里。
而是重重砸在廊下花棚的横梁上，又滚到假山边。
那声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顾氏尖叫一声，直接瘫坐在地。
府里乱成一团。
大夫来了一拨又一拨。
最后连太医都被父亲托关系请来。
叶明珠捡回一条命。
可腰骨受了重伤，双腿时有知觉时无知觉。
太医说，若养不好，往后恐怕离不得拐杖，甚至可能长卧不起。
顾氏守在床边，像被抽干了魂。
她看着昏迷的叶明珠，又看向站在门口的我，忽然捂着脸哭了。
“是我错了。”
父亲坐在椅上，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
“若当初不动那名册，不贪梁府聘礼，也不至于这样。”
顾氏哭得更厉害。
“我想给明珠最好的，最后却把她养成这样。照棠也恨我，明珠也毁了，叶家也完了。”
我静静听着。
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也没有感动。
他们现在说错了，是因为报应落到了叶明珠身上。
若那日我没换册子，被抬进梁府的人是我，他们会不会也这样哭？
不会。
他们只会说，我该知足。
天色将亮时，我准备离开。
顾氏追到廊下，抓住我的袖口。
“照棠，别走。”
她声音哑得厉害。
“你姐姐这样，你父亲也被梁府逼得喘不过气。家里真的乱了。你留下来帮帮我们，好不好？”
我看着她。
“顾夫人，我如今是承徽书局女史，没有太后懿准，不能久留外宅。”
她脸色一白。
“你还叫我顾夫人？”
我轻声道：
“母亲这两个字，从你要把我送去梁府那天起，我就叫不出口了。”
她眼眶红透。
“我养了你这么多年......”
“所以逢年过节，我会按礼送节银和药材。叶大人是我父亲，该尽的礼数我不会少。”
我一点一点抽回袖子。
“但让我回来替你们收拾烂摊子，不可能。”
顾氏站在原地，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我没有再看她。
宫门快落钥了。
那里，才是我现在该回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