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顿时也动了火气,声音不由提高几分:“山田雄一的命重要,我手下弟兄的命难道就不值钱?为了抓他,我这边已经伤了两个人,难不成非要行动队全都搭进去,你才觉得满意?”
“这些理由,不妨留着向总部交代。”梁翊面无表情地回应。
话里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这次行动出了如此严重的纰漏,他绝不会替上海站遮掩。只要将情况呈报南京,按照处座治下严苛的作风,朱明这个行动科长免不了要挨一顿家法。
朱明脸色也随之难看起来:“梁兄当真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为了抓捕山田雄一,他手下已有两人负伤。在他看来,这些损失足够证明行动人员已经尽力。
况且对方不过是个日本间谍,死了便死了,根本不值得因此闹到总部。
梁翊没有继续与他争辩,只从桌上拿起刚刚收到的电报,递到朱明面前:“这是总部发来的命令,你自己看。”
朱明接过电文,目光落在纸上,神色顿时发生变化。
那八个字清清楚楚地写着:【便宜行事,尽快返部。
“便宜行事”在军统内部绝不是一句普通命令。
一旦总部下发这种授权,便代表收报之人获得了临机决断的最高权限。按照惯例,地方站点必须无条件予以协助。若有人从中阻挠,受命者甚至可以先行处置,事后再向总部报备。
意识到问题严重,朱明方才的火气立即消散大半。
他很快换上一副诚恳神情,拱手赔罪道:“梁兄,这次确实是兄弟办事不力。下面的人急着立功,才坏了您的大事。还请您高抬贵手,别跟兄弟一般见识。事后我一定备上一份厚礼,绝不会让梁兄白白受气。”
这番话不仅是在道歉,也是在明明白白地暗示会用钱财补偿。
梁翊自然听懂了。
民国官场早已腐败成风,真正两袖清风的官员少之又少。军统虽然是情报机构,却同样摆脱不了这个世道的规矩。即使只是最底层的外勤,只要手中掌握一点权力,也总能找到捞取好处的机会。
朱明坐在上海站行动科长的位置上多年,手里经手过无数案件,这些年暗中攒下的油水绝不会少。
既然对方主动送上门来,梁翊也没打算故作清高。
该拿的好处自然要拿。毕竟正是朱明手下那一枪,毁掉了他借山田雄一把樱花小组一网打尽的计划。
梁翊故意露出为难之色,叹了口气:“朱兄,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实在是这件事太难交代。山田雄一一死,原本的全盘计划便等于彻底失败。尤其处座刚刚授我临机处置之权,我若拿不出足够分量的成绩,还有什么脸面返回南京复命?”
朱明哪里听不出,这是在趁机敲竹杠。
而且对方故意搬出处座,显然胃口不会太小。
可就算明白,他也只能认栽。
倘若梁翊真把行动失败的报告送到南京,他辛苦多年才熬到手的少校科长位置,十有八九会就此丢掉。若再被扣上一顶勾结日谍的帽子,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梁兄尽可放心。”朱明咬了咬牙,强忍肉痛说道,“兄弟这些年确实积攒了一些身外之物,正好请您带回总部,代我孝敬诸位上峰。至于处座那边,还望梁兄替我多说几句好话,从中周旋一番。”
他说得轻松,心里却已经在滴血。
这一次显然要狠狠破一笔财。
不过只要能够保住行动科长的位置,失去的钱早晚都能重新捞回来。
梁翊脸上终于浮现笑意,抬手拍了拍朱明的肩膀:“朱兄不必太过担忧。等我回到总部,自然会替你解释几句。说到底,这件事也不能全怪到你头上,不过是手下人求功心切,一时失了分寸。”
朱明连忙顺着台阶说道:“不错,确实都是下面的人太想立功,才酿成了这场意外。”
“行了,时候已经不早。”梁翊摆手道,“你先回去休息,安全屋这里留下几个人看守便够了。”
“多谢梁兄体谅。”朱明立即抱拳一礼。
无论这份感激是真是假,至少表面礼数做得没有半点疏漏。
他正准备离开,梁翊忽然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今晚参与抓捕山田雄一的队员,一个都不要带走,全部留下。我需要逐一询问行动过程,看看能否从细节中再找出些线索,也算替你们弥补过失。”
朱明稍作迟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没问题。”
即使他不愿答应,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毕竟梁翊手里握着总部授予的便宜行事之权,只要要求不是太过离谱,上海站就必须配合。
交代完毕后,朱明带着其余人员离开了安全屋。
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梁翊立刻命人将参加抓捕行动的队员全部召集到一间房内,让他们分散坐好。
他对今晚发生的事情始终存着怀疑。
行动开始前,命令已经说得十分明确,必须活捉山田雄一。结果对方偏偏在混战中被一枪击中头部,当场毙命。
这绝不像是单纯的意外,更像有人故意不让山田雄一活着回来。
这些行动队员全都受过专业训练,算得上上海站的精锐。正常抓捕时,为了保留活口,他们通常不会把枪口瞄准目标胸口以上的位置,而会优先射击四肢,尤其是腿部,以此让目标丧失行动能力。
当然,交火中并非不存在子弹偏离的可能。
只不过这种概率极低。
尤其所谓一枪爆头,可不是随随便便打偏一下就能造成的结果。
梁翊没有急于审问,而是依次走到这些队员面前,逐个与他们产生接触。
他倒要亲自看一看,今晚究竟是谁在暗中捣鬼。
梁翊将参与行动的队员全部召集到一处,目光从众人脸上依次掠过。
当看到第六个人时,他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这名队员不敢与他对视,视线时不时飘向别处,眉宇间还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紧张。
梁翊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装作鼓励下属般抬起手,随意拍了拍对方肩头。
接触发生的一刻,一段陌生信息立刻闯入他的意识。
此人名叫庞大力,是上海站行动科的一名队员。
今晚攻入长生药店后,正是他开出致命一枪,子弹准确击中山田雄一头部,使其当场毙命。
庞大力早年便被日本方面用重金买通,而负责拉拢策反他的人,恰恰就是山田雄一。
事先,他并不清楚这次抓捕行动的具体目标,直到冲入药店,瞧见山田雄一露出的侧脸,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妙。
当时四周全是上海站的行动人员,庞大力根本没有能力救人。为了避免山田雄一被活捉后供出自己,他只能先下手为强,杀人灭口。
将这段思绪全部接收后,梁翊脸上没有显露半点变化。
他继续沿着人群向前,照着刚才的方式,在其余几名队员肩上分别拍了几下,确认他们没有问题。
检查完毕,他站在人群前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忠于领袖、为党国尽责之类的空话。
众人听得连声应是。
随后,梁翊挥了挥手,将这批行动人员全部遣散,却唯独命人暗中盯紧庞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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